那人哑声道:“殿下。”
周昭费力地抬起抬眸,缓缓道:“是裴砚啊......”
说完这句,她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周昭是习武之人,昏昏沉沉中却觉得身子异常沉重,她一会儿冷得如坠冰窖,一会儿又热得浑身冒汗。
耳边脚步声匆匆忙忙,来回交替,鼻端总是嗅到一阵苦涩的药味儿,周昭知道这是自己生病了。她每每想睁开眼睛看清楚,又很快坠入一片虚无,或者说,是被虚无抓住脚踝强行拉进沉沉的梦境。梦境沉甸甸的压在身上,周昭听见有人在唤她:
“明鸢......”
声音很小,又低又沉,简直像是在她脑子里讲话。
若换了旁人一定听不清楚是谁在叫,但这个声音周昭听过无数遍,她几乎是立刻回应道:“师父。”
“师父,是你吗?”
“明鸢......”那个声音似乎轻轻地叹了口气。
虽然是在梦中,但周昭瞬间便难以自持,几乎要流下泪来。她就像被抛弃多年,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又是欣喜,又是委屈,忍不住怪罪对方抛下自己,又忍不住沿着路去追对方的声音。
“师父,明鸢好累......”
“师父,明鸢把你弄丢了......”
但不管周昭再怎么喊叫,江梅棠都不肯再应一声。
周昭又累又渴,很快又坠入另一片更深的混沌。等周昭从梦中醒来时,眼前仍旧漆黑一片,她的眼睛很快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屋内一应陈设就像被墨笔逐渐勾勒出轮廓,悄无声息地露出原本的面貌。
周昭刚动了动,流筝便醒过来,带着哭腔唤道:“公主,您总算是醒了!”
“流筝姐姐......”周昭被自己嘶哑的声音吓了一跳,这时窗外一个人影晃动了几下,流筝忙道:“公主莫怕,门外是裴砚。”
“我这是……怎么了?”
流筝抹了把眼泪,起身去点灯,一边倒茶一边说道:“公主,您不记得了?那日您去找陛下,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陛下大发雷霆。雨那么大,裴砚送您回来的时候我都快吓死了!裴砚也真是的,他一个侍卫怎么敢抱着您在宫里乱窜,还好那日安宁王乘轿路过,不然岂不是叫人瞧了去,落下话柄。”
周昭听得头晕脑胀,接过热茶喝了几口,捡重点的问道:“我睡几日了?”
“公主,您那是昏迷!”流筝气鼓鼓地接过茶盏,“三日了。”
“三日?”周昭不敢相信自己身子竟然这么差了,其实是她心中紧绷着一根弦,病来如山倒,她自己没有意识到罢了。
“是啊,三日。”流筝道,“这三日里,咱们昭阳殿可来了不少人,但都……”流筝顿了顿,暗骂自己嘴快。
“但都一律不能进,对吗?我猜殿外还有父皇派来看着我的侍卫,是也不是?”
“公主,您到底跟陛下说什么了?咱去认个错,行吗?”
周昭勉强笑道:“要是这么容易就好了。”
她说了几句话,又觉得困意袭来,流筝便吹熄烛火,主仆二人一同睡下了。
第92章
周昭没猜错,昭阳殿如今就像一只铁桶,殿外日夜都有看门的守卫,连流筝他们都不能走出半步。
周昭身体底子好,养了几日便恢复得七七八八。这几天她问过裴砚,才知道祭天是将那些姜国人的心脏放于烈火中烧成灰烬,再取无根之水浇灌,得到的便是虚无渡口中的“灵台圣水”。
这水饮上一瓢,能渡一个槐鬼为人。
“说来说去,跟食人心脏有什么区别?”流筝虽然没去看祭天,但光是听裴砚描述就让她险些发抖,避之不及。
“本质没区别。不过,喝圣水更能让人心安理得。”周昭道。
裴砚鄙夷道:“虚无渡如今已被百姓推崇为盛都城的圣人,连国师之位都……”他没再继续往下说,剩下的半句话却不难猜。
这话入了周昭的心,神情有几分晦暗,岔开话题道:“大哥什么时候走?”
流筝咦了一声:“公主,您怎么知道大殿下要出征?”
裴砚答道:“快了,就在这几日。”他又说:“流筝,盛都如今有多少槐鬼?”
“不清楚,一千?”
“一千三百,平南王带回来仅二百俘虏,二百颗人心,怎么够用?”裴砚语气平淡,流筝却大为惊骇,周昭则自言自语道:“要是能出去就好了。”
“殿下,祭天那日有件奇事……”
裴砚欲言又止,但他话已说出口,断然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于是索性直说:“禁军在祭天台下抓住一人,你猜是谁?就是在城北误打误撞吃了姜国人,第一个变成人的槐鬼。”
“是他?”周昭想起那日祭天台下匆匆一瞥,那人用块黑布包着半张脸,行为诡异得很,“为何抓他?”
“此人名叫秦川,那日祭天他便鬼鬼祟祟,当然,这并非抓他的理由,至于被禁军抓住就纯属巧合了。那日太阳毒,秦川头上包着块遮面的黑布,台下又十分拥挤,你推我搡,那黑布被撞掉了。”裴砚停顿片刻,似乎在想该怎么说,“黑布下面那张脸……”
这回不消周昭问,流筝先急得不得了,问道:“脸怎么啦?”
“他那张脸,一半是自己原本的面容,另一半,却是那被他吃掉的姜国人面孔。”
周昭惊愕道:“有这种事?”
流筝尖叫道:“太吓人了!”
“我去见了秦川,的确如此。”裴砚又道,“所以人们看到秦川那张脸,都跟流筝一个反应,跑的跑,散的散,恐慌一下子盖过了祭台上的仪式带来的新奇感,禁军当场将秦川拿下。”
周昭蹙紧眉头,问道:“是单有秦川一人这样,还是南衙那些人都会这样?”
裴砚似乎有些后悔将这件事告诉她,沉吟道:“这个问题,秦川也很想知道,所以才混在祭天台下,想看看有没有人跟他一样。至于南衙那些人,目前一切正常,不过我认为,兴许是时候未到……”
“你的意思是,如果吃掉姜国人,过段时间那被吃掉的人脸就会长在自己的半边脸上?”
“我觉得是的。”
“大哥怎么说?即便如此,他还要出征吗?”
裴砚点点头,道:“殿下,对槐鬼来说,半张脸哪有一条命重要?”流筝怯生生道:“那我宁愿死了,也不愿意别的东西长在我脸上。”
裴砚淡淡道:“那是因为你从没接触过死。”
“可是……”流筝光是想想自己的半张脸变成别人的样子,还是死人的样子,就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脸颊。
周昭则听不进去他们二人各抒己见,心中正盘算着怎么见宣庆帝一面才好。
祭天之后第五日,平南王再度出征讨伐姜国,百姓欢呼雀跃为之送行。
至于秦川,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他的脸,但惶恐之后人人都不约而同地决定视而不见,一边暗自揣测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一边干脆安慰自己以后不照镜子就是。
这样半副面孔是生,半副面孔是死,也被百姓称为“阴阳面”。
没过几日,苍界山上则多了另外一副庙宇,里面供着平南王的雕像,前来祈愿之人络绎不绝,两相对比之下,另一侧的神女殿就显得门庭冷落了。
流筝将这些事情告诉周昭时,她一点儿也不在意,只吩咐裴砚去将神女殿那副画像取回来。
一来那画像是江梅棠所作,二来周昭不愿自己被供在神庙,但裴砚却说什么都不肯,周昭只好作罢。
昭阳殿虽然大,但四方之地总有走遍的时候,到了这时便觉得无聊了。
周昭被关在昭阳殿,大部分时候是看书习字,有时会跟裴砚练剑消磨时光。
说来奇怪,裴砚这个人比从前功夫长进不少,但却不怎么会使剑。好在他学什么都很快,周昭便耐着性子,将从前江梅棠教过她的剑术全都教给裴砚。
练剑之余,又一点点教他读书写字,偶尔也教他音律,这一日下来,竟也不觉得时间难熬。
但只要一闲下来,祭天那一幕便在周昭脑海里挥之不去。
昭阳殿仿佛被盛都遗忘,安安静静地坐落在皇城的角落里,过了三个多月,周昭才从门口的侍卫口中得知平南王凯旋的消息。
周昭没想到,她在这昭阳殿一关就是整整半年。
这半年里,祭天顺利进行,一边有槐鬼吃了人心变成人,一边又有无数人悄无声息地变成槐鬼,而这一切,则由千里之外的姜国人掏出自己的心脏,来维系盛都表面的和平。
一日深夜,来了位不速之客。
那日周昭睡得不沉,半睡半醒间,似乎听到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的声音,就像一把铁链贴着地面,一下,又一下,发出清脆而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周昭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唤道:“流筝?”
没人应。
“裴砚,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