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没人应。
铁链声来到床边停下,周昭猛地惊醒,黑暗中只能看清一个陌生男子半张脸的轮廓。
她正欲呼叫,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发不出一点儿声音,连身体都好像被钉死在床上,一动也动不了。
男人三十五六上下,跟霍璋年纪相仿,头发乌黑,面容苍白毫无血色,露出的半张脸五官端正明朗,仪态威严沉稳,竟有帝王之姿。
唯独望着周昭的那双眼睛,深不见底,让他整个人多了几分邪气。
男人垂眼看她,似笑非笑道:“我不会伤害你,别怕。你叫也没用,不信可以试试。”
话音刚落,周昭惊觉自己又能说话了,她并没有急不可耐地问这人是谁,反而肆无忌惮盯着他,想看清这人隐在暗处的剩下半张脸。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萦绕在周昭心头,直觉告诉她,这人似乎在哪里见过。
男人见她目光探究,喉咙里低笑道:“胆子很大嘛,不愧是那个人选定的天下之主。”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可惜……”
男人在离周昭半步远的椅子上坐下,他这一动,周昭的目光自然而然下移到对方的衣袍上,惊讶地发现这人的黑袍上竟然绣着龙纹。
而在他双脚之上,则戴着一副精铁打造的沉重镣铐。记忆深处一个声音猛地跳出来,和刚才的铁链声重合在一起,周昭脱口而出道:“无妄海!你是无妄海那个人。”
男人不置可否,四平八稳地坐着。
周昭被他这么盯住,心里竟莫名升腾起一股面对宣庆帝才会有的紧张和惧意,但这感觉稍纵即逝,她冷声问道:“我有一位朋友,是你抓走的吗?”
男人哈哈笑道:“你那位朋友,狡猾得很。我来就是想问问你,明鸢,你知不知道他的下落?”
他唤周昭的语气十分自然,要不是知道对方来路不明,绝非善类,周昭险些都要以为这是哪位长辈了。
她定了定神,反问道:“难道那日的风浪不是你搞的鬼吗?”
“不是,你那位朋友,其实是我的儿子。”
“什、什么?!”
男人或许觉得这样跟一个躺着的人说话有点难受,于是解了禁制,因此周昭这句话是从床上翻起来说的,她惊讶到极点,反倒是不怎么害怕了。
“明鸢,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男人向后靠在椅背上,跷起腿,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道:“你的血是毕方神血,只有它才能打开无妄海,通向无相渊的大门。我那顽劣的小儿子当年离家出走,但他找不到回去的路,于是一步步诱骗你来到无妄海,用你的血打开了阴阳裂缝。”
“我想想……他是不是很会演戏?装可怜?装柔弱?”
那时萧十六说自己被蝎子咬伤,后来她割手喂血……
这一画面不受控制地跳入周昭脑海里,她下意识否认道:“不对,你在说谎。”
周昭目光坚定:“若十六真如你所说,当时无相渊大门已开,十六早就回家去了,你现在却来找他,岂不是说不通吗?”
“哦,原来他给自己取了这么个名字。”男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道,“不知道,兴许是他看见我突然出现,害怕我罚他吧。”
“就这么一个理由?”周昭忍不住质疑道。
男人反问道:“不然呢?天底下哪有不怕老子的儿子,明鸢,你不是也很怕自己的父皇吗?”
“这不一样……”周昭反驳道。
男人不以为然:“有什么不一样?虽然儿子怕老子,但做爹的,儿子丢了,当然要出来找。明鸢,他真的没再来找过你?”
他目光如炬,给人一种极不舒服的压迫感。
“没有,我也一直在找十六。”周昭攥紧被子,问道,“我想问个问题……”
“你想问我是不是人?”男人直截了当,站起身,“好了,既然你没见过他,我只好亲自去找了。”
他越走越近,周昭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她虽然看出对方对自己并无恶意,仍不免紧张。
谁知对方突然捉住她的手腕,哈哈笑道:“明鸢,这莲花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
第二日周昭醒来还当是一场梦,直到她发现自己左手腕上的莲花印记不见了,才确认昨夜不是梦。
无妄海,无相渊......
难道十六......周昭不敢再想下去,她轻轻摩挲手腕,这时殿门叩响三下:“公主,我进来了?”
流筝端着装满水的铜盆走进来,身后跟着服侍的宫人,周昭心不在焉地任由流筝为她穿衣梳妆,直到坐于铜镜前,周昭又想起昨夜那张脸,试探道:“流筝姐姐,你昨晚可曾听到什么声音?”
“没有啊,怎么了公主?”流筝拿着一把木梳为周昭挽发,她手很巧,三两下就梳成一个双鬟髻。
周昭道:“没事儿,可能我听错了。”
“是野猫的声音吧,我前儿个还看见那野猫呢,脏兮兮的,眼睛绿得可怕。”
猫?周昭转头道:“哪儿来的猫?”
“哎,公主您别乱动,”流筝又把周昭的脸转回镜子前,“这么好的头发,扯断几根多可惜呀。”
她一边梳着一边道:“我也不知从哪儿跑来的,您想养猫吗?要不我们给看门的赏些银两,让给您寻一只来解解闷儿。”
周昭眼看着流筝在她头发上插满发饰,忍不住笑道:“又不出门,戴这许多珠翠干什么?”
她说着就想取下来,流筝却不肯:“公主,正因为你现在不出门,不骑马,不舞刀弄枪,我才难得给你打扮打扮,反正,我不管,我就要把你打扮得漂亮漂亮的。”
“好吧,随你。”周昭道,“下次见着那猫,别吓着它,让小厨房扔几条鱼给它吃好了。”
这日过了晌午,周昭突然想起这半日都没见裴砚,问过流筝,对方也不清楚。
忽地,听见一声猫叫,流筝尖叫道:“裴砚!你把这东西弄进来干嘛!”
第93章
裴砚抓着白猫后颈,拎到眼前看了看,语气无辜道:“怕什么,我都洗干净了。”
那白猫想来被他捏着皮肉不大舒服,两条后腿在空中上下扑腾,一双绿莹莹的眼睛望着周昭。
她一下子认出这是旧友,万分惊喜地叫道:“呀!般般?过来,给我抱抱。”
裴砚不大情愿地将猫递给周昭,那白猫一碰到她,便埋着脑袋往周昭怀里钻,叫声也绵软,像撒娇。
周昭仔仔细细地看,愈发觉得这就是当年苍界山上十六养的那只白猫。如今人没找到,猫却机缘巧合跑来她面前,不由一阵感慨。
裴砚双手抱胸,鄙夷道:“看人下菜。”
流筝则又害怕又抗拒,劝道:“公主,这野猫凶着呢,万一伤着怎么好……还是丢出去吧。”
听流筝这么说,裴砚又果断地站到白猫这边,反驳道:“殿下说它叫般般,不是野猫。”
周昭抬起头,问道:“裴砚,你从哪儿找到它的?”
裴砚道:“外院墙头上抓着的,我瞧着这猫眼熟得很,从前在苍界山见过。”
“原来如此,般般,你可真聪明。”周昭亲昵地摸着猫背,眼神中又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愁,她摸着猫,衣袖顺着小臂滑下来,裴砚的目光落在她腕上,似乎有一瞬不自然。
流筝的心思都在这只猫上,唯恐突然发性伤了周昭,至于裴砚,则缓缓移开了视线。
“流筝姐姐,你去拿些吃的来。”
流筝出去后,裴砚突然有些拘谨,像是有话要说。
“裴砚,你怎么了?”
裴砚欲言又止道:“殿下,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离开?”周昭直觉裴砚口中的“离开”并不简单
果然,对方道:“是的,离开。我是说,离开皇宫,离开盛都,离开槐鬼,之后你想去北疆也好,南疆也好,天大地大,何必困囿于这方寸之间。若殿下想走,我……”
裴砚没说完剩下的话,他的表情既坚定,又透着些古怪,停顿片刻,勉强一笑:“不过我想,殿下是不会离开的。”
周昭只当裴砚在昭阳殿待腻了,本想寻个机会让裴砚离开,谁知这机会竟自己送上门了。
时值隆冬,雨水并不常见,但若下雨,便是夹着雪星子簌簌而落,格外寒冷。
当晚就是这样的天气。
阵阵寒风吹得窗户咔咔作响,那用来糊窗的天青色帐子已经旧了,显得灰蒙蒙的不大鲜亮。
相较于室外的寒气逼人,殿内就暖和多了,拢着两盆烧得正旺的炭火,时而发出轻微的毕剥声,周昭斜靠在软榻上,觉得头晕气闷,于是放下书唤道:“来人,将窗户打开些。”
她抬起目光,才想起头先吩咐了不让人来扰,这会子自然无人应。
周昭下榻走到窗户前,几盏烛火安静地在纱窗上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