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竹满心疑虑地接过,越看越心惊,看到最后竟然跪不住,手也跟着抖起来。
王文竹手里的是份账本,并不是户部的明帐,而是私账。
所谓明帐,是户部专门呈给皇帝看的。
至于私账,则是那些见不得光的假账烂帐。
谁都知道账难算,更何况一个国家的账,有些烂账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历代皇帝都睁只眼闭只眼,因为这其中大部分私账都是皇帝自己用了,要么就是扯进哪些重臣要员,世族贵族。
总之,没法算。
如今王文竹捏着账本,就像是脑袋给伸进了铡刀底下。只要上头那位再说一句,估计他就可以横着出去了。
“臣、臣……”
“你若是不来,朕倒是得考虑考虑,这户部的帐是不是换个人才能算得好。”周昭手指敲了敲龙椅,话锋一转,“爱卿既然来了,说明这帐,你还是能算。”
“能算!臣能算!”
周昭打了个眼色,小乐子识趣地又把账本呈上来。
“说吧。”她道,“小乐子,你先退下。”
王文竹这才明白,皇帝这是给他下马威。但他明白也无济于事,跟脑袋比起来,烂账算什么!
于是一五一十老老实实,将该说的不该说的统统都说了。
说来说去,其实就五个字:户部没钱了。
他说得痛快,说完又偷看皇帝脸色,无比失望地发现看不出来皇帝心里在盘算什么,但直觉如今他这脑袋,算是从铡刀底下挪出来半边儿。
“有什么法子?”
问我有什么法子???
王文竹暗暗叫苦。
不打仗?增加赋税?不修地宫?哪一个是能说的!
他吞吞吐吐,捡着不要紧的说了几个。
周昭摇摇头,道:“不妥,朕给你出个主意。宫里的开支减去一半。”
王文竹惊道:“陛下,这、这……”
周昭冷冷道:“这宫里除了朕,还剩别的主子要侍奉吗?光宫里这项流水,户部的帐竟然跟往年没差别,银子去哪儿了,当朕是傻子吗!”
王文竹磕头不迭,惶恐道:“臣回去就严查。”
周昭脸色和缓,又语气温和道:“好,这是第一。”
她顿了顿,继续道:“爱卿,朕看朝廷每年发出去的晌银似乎也不少,你说呢?”
王文竹心道:这声爱卿断不敢当。
脑袋虽然从铡刀底下拿出来了,皇帝又亲手拿绳子套了个圈儿,等着他伸长脖子往里钻。
他不想钻,但又不敢不钻,赔笑道:“微臣倒是觉得,陛下您都减少用度,咱们做臣子的,理应为国分忧。别人不知道,臣愿意拿出一半俸禄充入国库。”
“好!爱卿不愧是肱骨之臣。”
王文竹心都在滴血,还得笑着谢恩。
但往深了说,此举其实不妥。
新朝刚立,便动官员的俸禄,危险,危险得很呐。
王文竹心里直打鼓,抬头一看,周昭正好整以暇地盯着他,当即冒了一脑门子汗,脑子转过弯来,忙道:“陛下,臣刚才言语有失,这俸禄是百官的命根子,眼下怕是、怕是动不得。”
果然,周昭道:“接着说。”
“国库,历来都取之于民。要想充盈国库,最简易的法子是臣刚才提的征收赋税,又分增收土地税,盐铁税不一而足。也有些非常规手段,如捐官剿晌,铸劣钱。”
“至于……降低俸禄,则是反其道,不取民而取官,虽短期有效,但俗话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官员没了钱,缺的钱从哪儿来?”王文竹大着胆子道,“臣恐此法动摇社稷根基,还请陛下三思。”
周昭颇为满意地点头,抚掌道:“说得好。既如此,朕再给你出个法子。”
……
王文竹走出殿门,咬碎牙往肚子里咽,回去就把那算盘摔了,摔完又心疼钱,还得捡起来接着用。
等写完了折子半夜躺在床上,这位官场纵横多年的户部尚书突然生出劫后余生之感,万分庆幸自己早去一步。
今日看似是他进言,实则是皇帝试他这户部尚书的斤两,只要说错一句,估计乌纱帽已经不在脑袋上顶着了。
王文竹不由对这新登基的年轻帝王又怕又敬,辗转反侧,一直到天蒙蒙亮,方顶着眼下两圈乌青上朝去了。
第98章
安平元年秋,户部尚书递上一封奏折,在朝堂内掀起轩然大波。
其言,为充盈国库,使前方战事无后顾之忧,户部特设“平乱粮库”。
不光五品以上官员要拿出一半俸禄放入这粮库,就连皇帝也得以身作则,省下一半开支交给户部。
最先跳脚的,自然是礼部尚书李知远。
他指着王文竹大骂户部管天管地,竟敢管到陛下头上。言辞之愤慨,神情之激动无不令人动容。
王文竹却视而不见,目不斜视,宛若死人。
不必说,除了前一天去户部要账的闫斯年明白其中内情,其余官员大都眼泛红光摩拳擦掌,简直像户部挖了他们家祖坟。
闫斯年偷偷冲王文竹竖了个“兄弟真行,有事真上”的大拇指,然后站远几步继续闭目养神。
但不管被怎么骂,王文竹愣是不还口,到最后干脆学闫斯年装死。
“爱卿,”周昭将折子举起,王文竹听见这称呼便忍不住一抖,“你让朕……很是为难呢。”
来了,那套在脖子上的绳子又来了!
“宫里的月例那是老祖宗定的,整个周朝都是陛下的,你个户部想钱想疯了吧!还想从陛下身上挖银子?!”李知远道。
王文竹面无表情,不卑不亢地跪地道:“陛下,话虽如此,但如今既无三宫六院,也无皇子公主,微臣以为,不如将这些银子省下来,留作日后用。”
“你敢嘲讽陛下身边无人?”
“户部是不是疯了?”
“我看八成是户部那烂账对不上,想要钱填空子!”
众人议论纷纷,但任尔东西南北风,王文竹就是不开腔。
周昭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她似乎有些倦地揉了揉眉心,指尖在龙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这声音敲得王文竹心里直发抖。
“陛下,户部设平乱粮库,仅是权宜之策。眼下国库紧张,若再不从长计议,就怕到时......”他看了眼李知远,“李大人你就是想要俸禄,也没得尚书可做了。”
“你!”李知远大怒,转头道,“陛下!王文竹这是、这是咒大周亡国啊!其心可诛!”
“都给朕住嘴。”周昭喝完这一声,向后靠去,盯住王文竹,淡淡道,“……朕倒是以为,户部说得有理。银子嘛,朕花不完,是该紧着前方将士们用。”
“陛下英明!”王文竹见缝插针磕了个响头,欲哭无泪,心道:“我的好陛下,您总算开金口了。”
“不过,朕孤家寡人,减去一半开支无妨。但众位大人都有家有口,这如何是好呢。”
王文竹赶在李知远前面道:“陛下!臣还有本奏!”
“呈上来。”
满朝哗然,一个“平乱粮库”已经够匪夷所思,这户部竟然还有一份奏折!
“均田法?”周昭念道。
“陛下,这均田法正是臣昼夜苦思冥想,得到的第二项变革之法。”王文竹说到这里突然有点心虚,周昭示意他继续,“我朝百姓按人头纳税,槐鬼现世后,那些因为染病丧失劳动能力的农民家中土地,多被地方士绅按极低的价格买入,又高价租给没有土地的农民,却不用多交税。如此一来,地多者越来越多,越来越富。没有地的年年缴税,年年交租。”
“所谓均田法,其一,就是将荒废的土地重新丈量,禁止私售,由朝廷出面买卖。其二,改人头交税为按土地交税。地越多,税越高。”
不必说,这第二道奏折自然遭到了同样激烈的反对。
世族贵族哪一家手里没有千亩万亩良田,这均田法,怎么均?说白了,不是割自己肉往出去均嘛!
早朝足足比平时多开了一个时辰。
周昭似乎犹豫不决,频频询问朝中几位老臣意见,对这均田法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以王文竹为首的户部官员立场坚定,绝不退让。
几番唇枪舌战,王文竹道:“两道奏折,均是肺腑之言,若陛下实在难以定夺,就请从中择一法令实行。”
“人头税是我大周国本,依朕看,还是设粮库好。不过五成太多......”周昭往前倾了倾,大手一挥,勉为其难道,“就四成吧!众卿以为如何?还是有人心系国运大公无私,愿意想跟朕一样,一半?”
“陛下圣明!”王文竹高呼万岁。
“陛下三思!”李知远惶惶然道。
周昭啧了一声,状似无奈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如,朕给你们三日时间,众卿回去慢慢想。要么,两案择一,要么,就给朕呈上来第三个充盈国库的法子。写得好的,朕重重有赏。听你们吵了一上午,朕脑袋都大了。散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