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昭一挥袖,走了。
剩下百官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恭送陛下!陛下圣明!”
闫斯年终于睡醒了,两眼一睁便跪下走流程。
台下众人相顾无言,跟着闫斯年跪完,站起来,稀里糊涂地出了承乾殿。
平乱粮库跟均田法两项新法,很快传遍盛都。
所谓手心手背都是肉,要是每人吐口唾沫,估计能把户部淹了。
但眼看三日之期已到,一个手掌总归是手背肉更少不是?
大部分折子都推崇起了均田法,甚至有官员专门就此法案跟人头税利弊,洋洋洒洒写了几千行大字。
周昭看了很满意,当即封他为变革专员。
对这两项法案的热议一直持续了整整一月,本该对两样都深恶痛绝的官员竟自发地分成了两派。
一派坚决拥护均田法,一派则并不十分绝对地支持设粮库。最终,这场政治变革以均田法的胜利告终。均田法经过了整整一月的讨论革新,已经比户部当初提出来的雏形更加完备。
尽管阻碍重重,但大部分百姓都对朝廷感恩戴德。等到均田法真正开始实施,已经是隆冬时节。
冬雪簌簌,百废待兴。
周昭将户部那本旧帐交给王文竹,一脸无所谓道,“这本账,朕看得眼花,爱卿拿回去吧。”
“谢陛下。”王文竹哆哆嗦嗦接过那本私账,心想他这条烂命算是保住了。
当初“平乱粮库”本就是个没打算用的引子,用从官员身上直接刮下一层油水的平乱粮库,引出后面真正的良策“均田法”。
周昭跟王文竹演了出戏,如今戏台落幕,就算有人后知后觉咂摸出味儿了,也为时未晚。
“虽说平乱粮库没成,宫里的用度还是分出一半,给平南王府,睿王府,还有……”周昭顿了顿。
王文竹心里咯噔一下,平南王和睿王都是当今陛下的亲哥哥,如今虽不在人世,王府却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
可剩下那位安宁王......还没活到成家的年纪。
“交到两位王妃手里,去办吧。”
“是,微臣告退。”
今夜没有星光,夜色沉得像墨。
周昭整个冬日都一心扑在新法案上,每日不是在上书房接见大臣,就是熬夜看折子,流筝不得不偷偷把安神香加重了些剂量。
这日周昭服了药,又批了半个时辰折子。困意来得突然,倒头便睡。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见一阵飘渺的歌声——
“......小娃娃,过家家。掉河里,淹死啦。”
“魇鬼愁,疟鬼哭,剩下魍魉不说话。小娃娃,捡石头,分给你我变疙瘩……”
谁?谁在唱?
周昭在睡梦中想睁开眼睛,但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
那歌声似鬼哭,忽近忽远,压在她心口喘不上气。
“周昭,周昭……”
谁在叫我?
那声音忽然发笑,笑声如老妪,片刻又如婴孩,简直像是趴在她耳边,尖声细嗓:“周昭,你杀了自己的母亲,杀了亲哥哥,怎么还能睡得着!”
周昭尖叫一声,猛地睁开眼睛,捂住耳朵坐起来。
流筝急匆匆跑进来,惊呼道:“陛下!陛下你怎么了?”
“点灯!给朕点灯!”
“陛下!点着灯呢,您看,点着灯!”
流筝将烛台举到周昭面前,映出一张惨白惊惶的脸,她从没见过周昭这幅模样,骇了一跳。
周昭在烛火下叫道:“不、不够!太黑了!”
她抓住流筝的胳膊:“你有没有听见有人在唱歌?你听,他在唱歌!”
“陛下,哪儿有人唱歌?”
“你听不见?”周昭松开她。
流筝将烛台放在一边,起身去点灯。
她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寝殿便宛如白昼,一回头,惊惧道:“陛下!”
她一把上前抢过周昭手里的烛台,抓住她的手,心疼地直掉眼泪:“好端端的,干嘛拿这个烫自己!”
周昭木愣愣地转过脸,像根本感觉不到痛似的,喃喃道:“流筝姐姐,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在做梦?”
周昭披散着头发,整个人看上去小小的,缩在素白的纱帐里,跟平时坐在龙椅上判若两人,这时候的她让流筝想起了从前昭阳殿里的那位公主。
流筝转过身,捂住嘴小声地哭。
她掏出帕子,一点点擦干净周昭手背上滚烫的蜡油,她的皮肤白嫩,帕子挨着便擦掉一层皮。
流筝出去又很快进来,好在殿里还备着些没用完的冰,她将冰块包在帕子里,小心翼翼地敷在烫伤的地方,试探道:“陛下,我去传太医,好吗?”
周昭果然不肯,流筝只好就着那方帕子给她降温,心里盘算着要多备着常用的药才行。
自从去年冬,周昭就像变了个人,寡言少语,好像只有早朝和召见大臣时是活着的,其余时候几乎不多说一句话,要么就是像这样半夜惊醒。
流筝知道周昭是在为皇后娘娘跟五殿下折磨自己,但她从来不敢问。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周昭终于睡下。
流筝出去时将所有灯都点着,周昭躺在这灯火通明的宫殿里,却还是觉得黑。
她直直地望着头顶的纱幔,一动不动,不敢闭上眼睛,不敢睡觉,聚精会神地听着空气里可能会有的歌声。
但那声音却再没有出现,就好像刚才是她的幻觉。
周昭盯得眼睛发酸,一滴泪顺着眼角滑入鬓角,她还是不敢闭眼,孤独与恐惧像这无尽的黑夜将她包裹碾压,周昭感觉自己呼出的气都是冷的。
她忽然听到一阵飘渺的箫声。
周昭先是一惊,随后又愣怔住。
这箫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吹的是一支再简单不过的调子。在她很小的时候,皇后曾将她搂在怀里哄睡,哼的就是这支小调。
有十多年了,周昭不曾听过这曲调。
吹完一遍,那箫声似乎知道她还想再听,于是悠悠然然的调子,又在似乎很遥远的地方再度响起,一直被殿内摇曳的烛火送到她耳边,就像从前躺在皇后怀里那样。
周昭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第99章
安平二年,均田法由盛都向外县逐步推行。
短短半年时间,户部尚书王文竹虽然还是整日抱着算盘珠子,但神情已大不相同。整日容光焕发,与一年前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这一年,闫斯年修建地宫亦颇有成效,虽然要想将槐鬼都收到地宫不可能,但朝廷将此法推广全国,加之早前折杞发现的牵机能克槐鬼的法子。因槐鬼而死的人数大大减少,新增数目也渐趋平缓。
如今北边战事将歇,孟舒自袁良死后一败再败,察罕图看情况不对立马背信弃义,退回北边去了。
辽东海疆姜、赵、何罗三国结盟,由折杞镇守。
南疆蛮荒之地反倒太平,原兰令仪副将南星于南疆开垦土地,自给自足。
至于西边,年前就打了胜仗,连态度模糊的凉州都频频送信,愿与大周和亲交好。
周昭看了那凉州王的信不由发笑,莫说如今王室没有适龄公主,就算有,她也绝不会用女子换太平。
不过,周朝史上并非没有和亲的前兆。
最广为人知的是与黎国和亲,但那是当时的黎国质子与一位公主情投意合。后来质子还朝,甫一登基便派使臣求亲。帝后举案齐眉,后宫等同虚设,传为一段佳话。
另一段就比较匪夷所思了。
那还是成祖周戈言时期,据说周朝与当时还未被风沙掩埋的月临和亲,但送去的公主却在半路遇到大风沙,送亲队伍悉数被掩埋。
不过这次和亲并未载入正史,民间倒是有许多传闻,有说月临目中无人凌辱公主致死的,也有说和亲是假,成祖是看上了那小国里的一位女子。
借着那场虚无缥缈的风沙,成祖抱得美人归,在无妄海边为她修建了一座繁华的宫殿。
也有更离谱的,说是那女子压根不是月临国人,而是无相渊底的一只女妖,是月临专门派来蛊惑成祖的。
周昭对此只当话本看看,无妄海她去过,哪有什么繁华宫殿?她第一次听见这个故事觉得匪夷所思,是因为不敢相信像成祖那样的千古一帝,竟然也会用女子和亲。
这时小乐子来通传:闫斯年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闫斯年这趟进宫心里纳闷儿,按理说他那例行公事的折子刚递上去没多久,这会儿找他又为什么事儿呢……他虽然之前就跟周昭关系不错,但此一时彼一时,闫斯年还是有分寸。
他心里直打鼓,进了议政厅还没行跪礼,周昭便免了他的礼数,问道:“统领近来还忙吗?”
“托陛下的福,不忙。”闫斯年一本正经道。
周昭似乎不大满意他的回答,眼神中很轻微地划过一丝失望,闫斯年赶紧找补道:“如今地宫修得差不多了,槐鬼基本控制住,百姓也都敢出门做买卖,微臣昨日还去北市逛了一圈儿,虽然还没完全恢复到从前繁华,也在慢慢往好的方向发展。这一切全都仰仗陛下,要不是陛下大刀阔斧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