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戴上它,你就放人?”渡舟轻轻抿唇。
“当然。”顾绍唇边漾开恶毒的笑,他拎着周昭越来越软的身子往上提了提,周昭宛如一具软绵绵的玩偶倒在顾绍身上,“再说这女人中了毒,耽搁久了,不好。”
“别碰她,这话我不会说第二遍。”渡舟语气平静得可怕,顾绍竟然忍不住想在这目光的逼视下低下头,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来:如果渡舟想,他这两只手早就不翼而飞了。
顾绍吞了吞口水,陆轻苹忙附耳道:“将军,困兽逼不得,不如见好就收。”顾绍点点头,但一时又不知该怎么处置周昭,陆轻苹指了指身后。
院中恰好有处别致的小亭子,亭中置着几只黄花梨木太师椅,是从前上官跟周昭闲聊的地方。陆轻苹指的就是那儿,顾绍松开神志不清的周昭,交由陆轻苹带过去。
“告诉赵允城,再有下回,我让大宣给他陪葬。”等周昭安稳坐下,渡舟毫不犹豫地丢开昆仲。
顾绍听得心惊肉跳,他突然有个隐隐的念头——
渡舟之所以束手就擒,完全是因为这名女子跟他们搅和在一起,是这名女子想要他死,所以他肯。这与皇帝无关,与他们带了多少人来无关。
陆轻苹似乎等得太久,刚一回来,立刻带人走到渡舟身边,他并未亲自动手,而是由两名禁军将镣铐戴在渡舟身上。
这幅镣铐除了比平常囚犯所戴得更沉重之外,最重要的是它配套了四只锋利的骨刺,那是用钦原鸟的喙部加上血,融入精铁之中淬炼而成的。
渡舟神态自若,禁军取出铁锤跟骨刺,陆轻苹微微抬头,嘴唇动了动,低声道:“大人,得罪了。”
骨刺足有三寸有余,小指粗细,尖端闪着锋利的光芒。两名禁军分别将骨刺放进镣铐上留出的小孔,然后抬起铁锤铮地一声砸下去。
渡舟还是一声不吭。
第一下,铁钉刺进皮肉。
第二下,则穿透腕骨。
周昭虽然意识早已混乱不堪,但却听得见铁钉敲进人骨的声音,她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猝然睁大,像是不敢相信地偏过头。
可惜陆轻苹安置她的位置不巧,几张宽大的太师椅连同那张桌子将她整个身体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树木遇钦原则枯,树妖也是一样,就像最滚烫的烙铁被活生生敲进骨髓,最炽热的火焰灼烧皮肉。于树妖而言,这毫无疑问是致命的伤。
渡舟呕出一口黑血,摇摇晃晃几下,勉强站住。
顾绍欣赏着眼前这幅赏心悦目之景,道:“别急,还有两根。”
一共四根骨刺分别钉入手腕脚腕,渡舟紧蹙着眉,似乎极为痛苦,又强忍住,连整张脸仅剩的唇色都变成了触目心惊的寡白。
陆轻苹带人退下,渡舟被关进一只抹了钦原血的巨大铁笼,他甫一坐好,抬眸道:“放了她。”
顾绍没想到会这么顺利,答应得十分爽快。
渡舟开始断断续续地低咳,每咳嗽一声,都会有鲜红的血沫子从口里溢出来,他便用手背轻轻擦去,先是血沫子,后来是呕出的血。
渡舟似乎很不情愿在人前露出这幅模样,用那只苍白的手捂住口唇,不肯让血再喷出来。他喉咙动了动,到好像是将呕出的血又咽了回去。
他咳嗽了一阵,神情疲倦地靠在铁笼里,微微阖着双目,原本只是鬓边白发,如今却因妖力全失突然间墨发全白,愈发衬得眉心那朵九瓣莲妖冶诡异。
顾绍面露惊讶,旋即笑道:“这妖怪,也不过如此嘛。”
小亭传来一声响,渡舟听见声音,眼皮动了动,张开毫无神采的双眸望过去,他眉头微微蹙着,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
“渡舟要死啦!”有人跳出来叫道。
梁王抚掌而出,眼放精光地绕着关渡舟那只铁笼转圈,兴奋道:“渡舟小儿!你也有今天!”
“滚。”渡舟看也不看,淡淡道。
“妈的!”梁王摩拳擦掌,要不是碍于这只上锁的铁笼,他显然准备再暴打渡舟一顿以解心头之恨,但他一靠近铁笼,又被渡舟阴寒的目光逼退半步,转向陆轻苹道,“赵允城说了,等渡舟一死,这张脸得归我。”
陆轻苹点点头,顾绍双手抱胸,显然是想看着渡舟咽气才离开。
梁王捡起一柄剑,大着胆子对准渡舟的身体戳了两下,渡舟毫无反应,梁王哈哈笑道:“这人真快死了!”
顾绍并不阻止,梁王又道:“把这锁打开,我看看他死没死。”
铁锁落地,梁王眼珠子咕噜噜转,他盘算的可不是赵允城许诺的良田黄金,也不是渡舟这张脸……
虽然梁王不得不承认渡舟的人皮挑不出一点儿错,若能用上一用也不亏。
他死死地盯住渡舟小腹,贪婪地咽了咽口水——
无相妖主的内丹,天下仅此一颗。
梁王握着剑,似乎在思考该从哪里下手比较好,但剖内丹他没干过,再说是渡舟这只大妖的内丹,他一时间还真有些不敢动手。
正犹豫时,一个声音由远及近道——
“师父,我将这蛇妖抓来了。”
梁王本来尚在犹豫,听见这个声音脸色骤变,也顾不得渡舟死没死透,扑将过去,竟是要生生将内丹剖出来。但他的剑尖还没靠近,便连剑带人从铁笼里飞了出去。
“哎哟!”梁王跌了个跟斗,头盔从脖子上咔嗒滚落下来,那颗丑陋无比的人头也跟着掉下来滚出老远。
来人衣着华贵,皮肤白细,身后跟着两名长相同样温柔的美貌少女,说是九洲城一位娇生惯养的小王爷也不为过。
但顾绍看得清清楚楚,就是这人突然出手,戒备道:“你是何人?”
他微微一笑,并不回答。
从他一走进这里,目光率先落在关着渡舟的钦原铁笼,好像在确认什么。男子抬起右手打了个手势,他身后靠右侧那名少女上前一步,手里托着一只刺绣精美的布袋。
众人正好奇那袋子里是什么,只见少女面不改色地打开袋口,底儿朝下,砰的一声响,从小小的口袋里面倒出来一条巨蟒。
众人连声后退,渡舟像是被这阵响动吵得又活过来,费力地睁开眼睛,道:“是你。”
“是我。”折杞微笑道。他抬起头四处张望,看见周昭时小声地啊了一句,很是遗憾道:“可惜昭姐姐现在状况不大好,不然,昭姐姐应该很愿意听听老熟人讲故事,我也费了很大力气才将他抓来呢。”
那条巨蟒正是不久前才跟周昭他们打过一场的“玉面郎君”多尾蛇,他逃走时分明力气尚足,眼下却呈现出半死不活之态,瘫软在地上动也不动。
“哦,对了。”折杞看向顾绍那半张脸,笑说,“这个故事也跟你有关,想听听吗?”
顾绍虽然讨厌渡舟,但渡舟的脾性其实很对他的胃口,反倒是眼前这个模样柔和脸上带笑的少年,像一条滑腻腻的毒蛇,让他看了心里不大舒服。
“蛇妖交去县衙,衙门会赏你些银子。”顾绍暗骂门外的禁军都是些蠢货,什么人都往里面放。
梁王终于捡到自己的人头安回来,一边转动僵硬的脖子,一边骂骂咧咧道:“喂!咱们说好的,你——”
“聒噪。”折杞微微蹙眉,谁都没看清他身后左侧的女子是什么时候出手的,只看见梁王那刚安好的头颅被一双手直接从脖子上扭断摘下来,那只手重重一敲,人头咔嚓被劈成两半。
这下梁文潜再没有机会说话了,他瞪大眼睛,显然“死不瞑目”。
顾绍神情骤变,喝道:“你到底是何人?!”
折杞并不理会他,那两名少女身形快速地在人群中穿梭自如,就像刚才对待梁王的脖子一样,将这些禁军的脖子喀嚓扭断。
在这片人头落地的响声中,折杞穿过尸体,神态自若地来到那只关着渡舟的铁笼旁边,微笑道:“师父,我来救你们。”
渡舟阴沉着脸,折杞看到被丢在地上的骨箫,眼中露出发光的神采,赞道:“骨箫昆仲。”他欲伸手去拿,又看了眼渡舟:“师父,你放心,昭姐姐的毒我会帮她解的。”
渡舟脸色发白,开门见山道:“你想要我的内丹?”
折杞但笑不语,负手走到那处小亭,他突然觉得后颈凉飕飕的,一回头,果然是渡舟那让人不寒而栗的目光。
要不是亲眼确认钦原骨刺的确打在渡舟身上,折杞险些要以为这人是装的。
他定定神,忽视周昭的目光,从她腰间抽出那把随身携带的匕首。
顾绍被折杞带来的两名女子纠缠,甚至还得分心照顾那位在他看来一无是处的总督,虽然看见了折杞意图不轨,却无法抽身,高声骂道:“操!有没有会抓妖的!”
折杞并没有打算对周昭怎么样,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得很稳,脸上始终挂着温柔的笑意。
“反正师父也要死了,给我,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