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
折杞忽然想到第一次见这个人。
那是在周王朝覆灭后的一个月,他作为孤魂野鬼在盛都城里游荡,既不甘心又满腔愤怒,一心想怎么杀了梁王。
那时候的盛都遍地尸骨,哪怕是鬼也自相残杀。
就在这时候,渡舟出现了。
折杞从没见过这个人,渡舟却好像对他很熟悉。
那时候的渡舟应该还没有现在这么强,样子也比现在年轻些,但他周身笼罩着的寒意却一样迫人,就像刚从地狱里走过一遭。他一来,那些原本欺负折杞的小鬼都无影无踪。
对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问他:“你有没有见过明鸢殿下?”
折杞摇摇头。
渡舟转身离开,压根没打算管他。
是折杞恳求他带自己离开盛都,他记得说了许多话,说盛都城怎么被攻占,说桦城一役如何惨烈。当然,更多的是说周昭。
也许是他说起周昭时声泪俱下的模样打动了渡舟,对方停下脚步,说如果没地方去,以后可以去无相城找他。
“……您叫什么名字?”
对方侧过脸想了想,吐出两个字:“渡舟。”
后来折杞再遇到渡舟,已经是三百年之后的事情,那时候渡舟已经是无相城的主人。
没人知道这三百年渡舟经历了什么,跟那时在盛都相比,他鬓边多了两缕白发,腰间多了只青白骨箫,而笼罩在他身上的沉郁肃杀之气却未曾改变。
折杞想起往事,脸上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微微眯起眼睛,第一次敢肆无忌惮地打量这个人,少顷,重新握紧匕首,道:“师父,如果我是你,绝不会为一个女子……”他又看看周昭,微笑道:“不过,如果是我们的陛下,也不足为奇。”
“现在,把你的内丹交出来吧。”
眼看锋利的匕首就要刺入渡舟小腹,折杞突然有种握不住刀的错觉,并非后悔,而是对即将达成目的的近乡情怯。
突然,折杞听到一声低低的笑——
“如果我是你,就再等等。”
持刀的手腕被突然抓住,折杞猛地抬起头,渡舟却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略一用力,便将那只腕子喀嚓掰断,数片白色的花瓣一瞬间从渡舟身后射出,以极快的速度穿透了折杞的身体,然后将他手脚钉死在铁笼栏杆上。
“怎么......”折杞直到此刻都没有从惊骇里反应过来,他面容扭曲惨白,难以置信,忍不住尖声叫道,“你不是快死了吗!”
他的语调不复往日一贯的温和,带着气急败坏的尖利和恐惧,渡舟却没兴趣听他继续说下去,冲开镣铐,像一道闪电般窜出去,直奔小亭。
他拦腰抱起周昭,经过陆轻苹身边时那道身影似乎略作停顿,二人说了句什么,渡舟便再无留恋地快步离开。
昆仲从地上飞起跟上,顾绍只来得及看见雨雾中一缕白发在玄色袍角飘动。怀里的女子蜷缩着,及腰的长发垂下来与男人的白发缠绕,别的什么也看不见。
第110章
弯月终于只剩下一道浅浅的钩子,隐没在墨蓝色的天空里,淡得几乎看不见。
雨势越来越大,翻江倒海般从山岭倒灌而来,带着呼啸的北风,将庭前血迹冲刷的七零八落。
而这一切都被厚重的地面隔绝在外。
墓穴中影影绰绰,由于太过安静,所以女子压制不住的喘息声便无处藏匿。
周昭心跳得很快,她模糊中记得渡舟被戴上沉甸甸的镣铐,也记得有个人从她腰间取走了匕首,没过多久,也可能过了很久,有人将她从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抱起来,有凉风舒服地吹在脸上,喊杀声不断,但仅仅是一瞬间,接着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周昭难耐地弓起身子,手指有些痉挛地攥紧能抓到的东西,像一截袖口,布料上密密匝匝的金线刺绣纹路很硌手。
她过了阵子才反应过来那近在耳畔的呼吸声是自己的,那么粗重,那么哑,那么……喘。
周昭是绝不可能忍受这种屈辱的,更不必说还是在人前——她还当是在禁军阵前——于是紧紧咬住下唇,将舌根呼之欲出的呻吟连同她的自尊一并咬住。
但有人显然不愿意这样。
一只手试图掰开她紧闭的口,周昭敢肯定自己用了很大的力气反抗,对方只好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微微抬头,他的手凉浸浸的,贴在脸上舒服极了,周昭竟然有种要紧贴着那只手的冲动。
她低声地喘,下意识地抓住那人的手放在脸上,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那人似乎说了句什么,周昭半个字都没听进去,但毫无疑问那是个男人的声音。
周昭猛地想起顾绍在阵前说的话,想起无数双落在自己身上如狼似虎的目光,脸上露出少见的惊惧,连连后退。
“殿下没事了,没事了,别怕……”那人低声哄道。
这次她听清了,周昭很努力才让眼神勉强聚焦在一个点上,她看到渡舟,满头白发的渡舟。
体内好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用细小的牙齿在每一寸肌肤上啃噬,又像是被穿在架子上烤,让她无比渴望有人能熄灭这团火。就是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了渡舟,他的手是那么舒服,他的眉眼是那么俊美......
不,不能再看!
周昭说不出话,使出全力推了渡舟一把,却不知道自己如今的模样实在很像欲拒还迎。
渡舟沉着脸为周昭疗伤,每看到一处自残的伤口,他的眼神便沉郁一分。
尽管渡舟已经极力避免碰到她,但总有会碰到肌肤的时候,每每这时,对周昭无疑是一种煎熬。
等伤口包扎好,渡舟匆匆站起身,应该是要走。
周昭明明该庆幸,但身体却比脑子先一步作出反应,她向前伸出手,软绵绵地在空气里抓了一把。
带着凉意的发丝从指缝间穿过,她应该是想问问渡舟这满头白发是怎么回事儿,于是在抓了个空的情况下整个人又往前扑了扑。
渡舟眼疾手快回身一把捞住那副轻飘飘的身子,周昭终于将一截衣带牢牢攥在手里。
渡舟那双颜色极浅的眼睛跟平时很不一样,就像周昭身上的热浪也传染给了他,让他一贯淡漠似水的眼睛燃起两簇危险的火苗。
“殿下,别乱动。”渡舟语气中警告的意味很明显,他似乎是怕周昭再掉下椅子,将她抱起后有点犹豫,最终还是又将她放进宽敞的椅子里。
墓穴没有点灯,只有少许幽煌虫发出淡淡的光芒。
周昭手里还攥着发丝,这就使得渡舟起身时不得不继续低着头,以一个及其别扭的姿势抽出环抱着周昭的手臂。
加上周昭并非一动不动地坐着,黑暗中渡舟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周昭后颈一寸肌肤,触感像雨后湿滑的青苔。
霎时——
怀里的人小幅度地战栗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浅浅的呻吟。
两个人的身体俱是一僵。
周昭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狼狈,她忍得辛苦,抬起湿漉漉的眼眸,不知是想推渡舟一把还是想把他往回拉。
她的手指纠缠着垂在身侧的白发,目光探究,下巴颌微微颤动着。渡舟虽然看懂了她的意思,却没解释,半抱着握住她的手想把发丝抽出来。
周昭突然想起镜妖幻境那片冰冷的湖水,抬起头,险些脱口而出道:“十六,你亲过人没有?”
周昭无比庆幸顾绍给她喂了哑药。
不知是不是她想着这句话时眼神有异,渡舟目光沉沉,眼中那簇火苗越烧越烈,他攥紧拳头又松开,抬起一只手,拇指在周昭唇瓣上轻轻碰了碰。
——只轻描淡写的一下,周昭脑海里突然炸开了漫天的烟花。
渡舟毫不迟疑地松开她起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周昭后知后觉地感到窘迫,若手边有刀,她会直接往身上捅两下来缓解情潮。就算是死,她也不愿沦为欲望的奴隶,更不愿被渡舟看到。
但周昭这么想着,忽然间镇静下来。
这情毒虽然来势汹汹,说穿了不过男欢女爱四字,人人都有欲望,情欲也好,杀欲也罢,追本溯源是一样的东西。
若把一个人的欲望比作容器,别的欲望多了,情欲自然就被压制。
周昭想清楚了这一点,她背靠石壁打坐,闭上眼睛开始强迫自己一遍遍回想:
从周衡到江梅棠,然后是周驰、周澈、皇后、宣庆帝、兰令仪、霍璋、闫斯年、燕飞、赵六子……
从槐鬼出现到永定门之乱,然后是八王伐周,汴江二十万大军,盛都城沦陷……
“陛下!此诏、此诏万万不可啊!”
“姑母!稷儿不想死……稷儿怕……”
“——啊啊啊姑母疯了!救命!姑母别杀我!”
周昭每想一段往事,那些熟悉的面孔就浮现出来,那些因槐鬼而死去的人,那些被她亲手杀掉的同族,那些在汴江沉尸不见天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