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君是白月光_Tensor【完结】(140)

  这时,一个声音将她猛地从地狱里拽出来——

  “殿下!醒醒!”

  周昭猝然睁眼,瞳孔先是剧烈放大,继而慢慢缩小成一个墨团,那人渐渐从一个模糊的轮廓变成一张有着具体五官的脸。

  她过了阵子才反应过来这是渡舟的脸,渡舟捏着她的下巴,拇指很是用力地卡住她有些麻木的嘴巴,焦急地说道:“张开嘴!”

  周昭下意识地按照他的话去做,一股温热带着锈味儿的液体忽然倒灌进喉咙。渡舟一把将她整个上半身抱起,他肩膀上多出来一滩慢慢晕染开的血迹,周昭才看见那是从自己口中吐出来的。

  她被呛得直咳嗽,血沫子都喷在渡舟的衣襟上,周昭听见自己的声音像破风箱:“你怎么……”

  “来了”这两个字还没说出口,渡舟嘶声道:“你要自戕?当着我的面?”

  周昭想说她没有,她只是梦魇住了。

  但她的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痛,吸进嗓子里的血沫还没完全咳出来,尚未答话,便本能地嗅到了渡舟身上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他全身肌肉绷得死紧,像蓄势待发的野兽,那抱着自己的胳膊更像是两只冰冷的铁钳,周昭生怕他一不留神掐死自己,抬眸一看,吃了一惊——

  渡舟两只眼睛通红,眼神中愤怒、懊恼、自责、悔恨、质疑、失望等等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都杂糅在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混浊得可怕。

  饶是周昭自诩练就了一副刀枪不入的铁石心肠,还是被这双眼睛狠狠一震,震得险些五内俱焚。

  “……不是,我……”

  舌根传来一阵剧痛,周昭霎时吓得后背出了层冷汗。渡舟压抑着满身怒气质问道:“周明鸢!”

  莫说这辈子,就连上辈子,都没有人这样连名带姓地叫过她。

  这一嗓子直接把周昭叫懵了。

  渡舟强硬地掰过她的肩膀,上一句余怒未消又紧跟着滚进下一句的情绪里:“你就这么想死吗!”

  周昭本来想说她没有,但不知是渡舟这句话戳中了她哪根神经,亦或是她确实险些“咬舌自尽”所以没脸说话,便没吭声。

  “看着我说话!”

  好歹做过几年皇帝,周昭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她冷着脸想甩开渡舟的手,一时没挣脱开,便就着这不上不下的姿势说道:“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许是刚才咬舌头咬狠了,说完这句话,周昭的头更加痛,她忍住了没发出嘶气声,眼圈儿却先被憋红了,冷声道:“你是不是以为你救了我,所以我就应该事事听你的话,如你的愿。你让我活,我就得活。你让我死,我不得不死。渡舟,你是你,我是我,我凭什么听你的?”

  话一出口周昭便后悔了。但常言道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就算能找块布欲盖弥彰地把水抹干净,那也是脏了,湿了。

  再说周昭此时此刻脑子有点儿由不得自己做主,像钻进了一根烧火棍一刻不停地搅来搅去,搅得那些经年往事也顺杆子往上爬。

  她突然开始恨渡舟当年不告而别,恨他因为神血费尽心思接近自己,这些情绪本来一直都在,只是周昭刻意把它们统统压到最底下,如今一口气说出来,自己都没察觉反倒是恨少怨多。

  那股子凌厉的气势,简直就像拿着刀子比在脖子上,跟渡舟说你敢过来我就敢刺下去。

  渡舟的神情本来已经软和下去,此时随之一变,半晌,目光沉沉:“殿下要寻死?好得很,可你别忘了周朝是怎么灭国的。”

  周昭神情陡变,渡舟却咄咄逼人:“殿下抖什么?你怕我提起那两个字?不是因为你打了败仗,也不是因为诸国动乱,周朝,是因为槐鬼灭国。这罪魁祸首,殿下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你想看我的本相,殿下,你真的敢看吗?”

  周昭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但仅仅一瞬,就好像刚才只是个错觉,她冷冷地别开脸,闭上眼睛靠在床头,声音低得含糊不清:“我累了。”

  渡舟一把抓住周昭的肩膀,怒道:“殿下,睁开眼睛看我!这就是周朝数万尸骨堆起来的一张脸!赵允城没说错,是我杀了你周朝的子民,你的百姓,只有这样我才能走出无支山,才能变得足够强大,才能杀掉我那名义上的父亲。”

  周昭想堵住渡舟的嘴,让他把这些吐出来的字句都咽回去,偏偏这人喋喋不休:“当年周朝城破那晚,殿下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殿下记性不好,那我来告诉你。那天晚上,周朝所有的槐鬼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因为这些槐鬼都为我所用!我将槐鬼放在周朝的土地上养了整整五年,等的就是这一刻!钦原骨刺杀不了我,为什么,只因我是那半妖半鬼的邪物!仇人近在咫尺,你不复仇,却寻死?”

  周昭虽然对渡舟有怀疑,但没到这种地步。

  渡舟发狂那晚承认槐鬼与他有关,周昭冷静过后却觉得这个说法漏洞颇多。渡舟这半妖半鬼之态……更像是当年被槐鬼感染。

  眼下渡舟这番话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可信度更加大打折扣,一看便是故意激她发火。

  但心里想的是一回事儿,身体的反应又是一回事,周昭终于忍无可忍,抬手打了渡舟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完只觉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她那与生俱来的涵养仿佛都喂了狗,骂道:“疯子。”

  渡舟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不怒反笑,好像被骂疯子是什么得意的事情。

  周昭见不得他这模样在眼前,刚才还几欲昏厥的身子突然间浑身是胆,豺狼虎豹一齐上身,冲着渡舟扑过去。

  她的功夫是当年江梅棠手把手调教出来的,虽然时隔多年乍一出手,胳膊腿各是各的拧巴和生疏,但本能反应刻在骨子里。

  周昭斜着一拳打过去,渡舟眼疾手快地将她拳头大的力道攥住,刚向外一压,另一道掌风便虎虎生风地往他咽喉劈去。

  咽喉是动物的要害,人也一样,渡舟本来是坐在床头,这么一避便滚到床上,周昭毫不客气地扫腿踢过去,渡舟嘴上却不停:“周明鸢,你当年远赴三苗的那股劲儿呢?被狗吃了!”

  周昭低喝道:“你试试!”

  自周昭又回到这锦绣人间,她不知道渡舟心里怎么想的,反正她心里对渡舟一直颇有忌惮,但一方面忌惮,另一方面又念旧。

  要么狠下心,干脆站到皇帝那边,把陆轻苹的身份一通交待,大不了再好好利用渡舟心中那点儿莫须有的愧疚,总能伤到这位通天彻地的妖主。

  要么放下戒备,好好将当年的前因后果问过渡舟,也能得到一个也许不完整但是十有八九正确的答案。

  可周昭偏偏自己心里拧巴着那股不上不下的劲儿,她谁也不肯全信,将自己藏得八面玲珑。

  先是装疯卖傻跟陆轻苹换国史,再是跟小皇帝甚至梁王“串通一气”,一丁点儿风声也不向渡舟透露。

  她不跟任何人交心,就算是陆轻苹也仅仅是抱着“可以利用”的心态接近,本以为算无遗策,却偏偏没算准渡舟这位身边人。

  周昭不是瞎子,就算是瞎子也能感受到渡舟那时不时露出来的真情。

  可惜,周昭早已是惊弓之鸟,就算她眼下快饿死了,渡舟手上刚好拿着一把诱人的谷子,她也当那双手后面藏着一根随时都会把鸟笼拉下来的引线。

  她果真就像一只高傲的飞鸢,将那些个不为人道的苦果一口吞了,不食人间一两谷,戾天孤隼破苍茫。

  两人在床上滚来打去,维系了足有半年多之久相安无事的表面和平,终于在这小小的床榻间爆发。

  周昭将渡舟按在身下,一脑门子的火气往上冒,她好像已经记不得自己上回真情实感地发火是什么时候,一时竟被这来势汹汹的情感弄得不适应,渡舟恰到好处地往她胳膊不知哪个穴位敲了一记,翻了个身反压住周昭,很讨打地说道:“江梅棠教出来的,不过如此。”

  “不许你说我师父!”周昭满脸怒容。

  渡舟一边用力握住她货真价实的拳头,一边道:“不好意思,我忘了你那师父已经死了。不光江梅棠,还有你的父皇母后,你的三位皇兄,那威名赫赫的霍行野,嫉恶如仇的兰令仪,对了,还有谢景,宁啻,流筝,闫斯年......”

  “住口!”周昭红着眼喝道。

  “我记得他们都对殿下寄予厚望,日升月恒,鸢飞戾天......”渡舟冷冷地笑了笑,“我还知道他们必定日日夜夜出现在殿下梦中。有皇后,有你那些个皇兄,有谢景,有被殿下下令斩首的槐鬼,有战场上万千英灵......他们都看着殿下,等着你为他们报仇雪恨,等着你掀开槐树皮看看是人是鬼,等着你这位亡国君安平皇帝,好好解释解释史书上最耻辱的一笔。”

  从渡舟开始说这段话起,周昭便跟个死人一样缓缓地停下不动了。

  渡舟却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可是,他们知道殿下一人双肩背着千古骂名吗?他们知道殿下登基之后,每晚都要点着安神香才能入睡吗?他们知道殿下鞠躬尽瘁真就死而后已,在那祭天台上被人割断咽喉流干了血吗?他们知道殿下这一身伤从何而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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