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去见成业!”周昭旋即敏锐道,“不对!你是怎么知道的?”
丹妙恬不知耻地笑道:“殿下,你怕不是忘了当年皇宫寝殿,听到的那曲童谣?我别的本事不如渡舟,但入梦附魂可是好本行。”
彷佛兜头一个响雷,周昭瞬间抬头:“是你搞得鬼!你清楚槐鬼的来龙去脉?!”
砰!
她向前扑得太狠,桌脚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丹妙灵巧地向后避开:“急什么,我只是偶然路过皇宫,在众多美梦中发现了你这么盘大菜,哪有不吃的道理。至于槐鬼......”丹妙露出鄙夷的神情:“我怎么知道那东西怎么来的。”
周昭眼底透出阴森森的幽深:“你不知道,有一个人一定知道。”
丹妙缓慢道:“......成业?我劝你莫要白费心思,无相渊不是你能进去的地方,就算是我,也颇费了一些周折。”
他提及成业时语气有些古怪,周昭尚且摸不清,丹妙便换了个懒洋洋的姿势:“再说成业当年被锁在无相渊,虽然神魂能暂时来到人界,他也绝不会用槐鬼灭国。太复杂了,成业不是喜欢这种手段的人。比起成业,你不如去找当年将成业首次镇压的那位神君。”
“东华?”
“唔......好像是这个名字。”
周昭盯住那双眼睛,终于发现丹妙有什么不对劲。
他在说谎。
丹妙在她面前从来都是盛气凌人,尾巴恨不得翘到天上去,此刻简直称得上“低眉顺目”。不光毫无保留地将成业之事全盘托出,甚至给她指明了一条接下来的路。
周昭不信丹妙能有如此好心。她跟着露出一个森然的笑,猝不及防道:“我说,你那位主子,不会就是东华吧?不过我倒是好奇,东华要我的心做什么?”
丹妙猛地睁大眼睛,半晌才僵硬地咧了咧唇角:“你觉得东华那种光风霁月,只存在话本子里的正派人物,会跟我这种吃人的鬼搞在一起吗?”
“说不好。”
丹妙向前倾了倾,望着周昭的脸:“......也对,连咱们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都能跟我这种鬼混在一起,有什么不可能的。我走了,要是有事找我,就在睡觉前默念三遍‘丹妙大人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再会!”
周昭真是恶心地要吐出来,丹妙走后,她将方才二人说过的话又在脑海里逐字逐句过了一遍。
“......他绝不会用槐鬼灭国。太复杂了,成业不是喜欢这种手段的人......”
“你不如去找当年将成业首次镇压的那位神君......”
“......东南既有瀛洲,又有蓬莱,仙家道场理应清气充盈,却有魂变这种东西从东南而来......”
“最后一人看见她,是出了城往东边去了......”
周昭猛地一个激灵。
东边不止有姜国,还有东华故居——月临。
周昭十五岁那年去行人岭便觉得不对劲,行人岭瘴气遍布,疟鬼横生,那些人为何还要世代居住?后来周昭登基后也曾派人暗中查探,却总找不到那批人的来路,就好像凭空出现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
周昭蓦地发现她忽略了一个细节。
——史书上写月临被黄沙掩埋,可若事实并非如此呢?
若坊间传闻是真……成祖皇帝嫁公主于月临,半路被凌辱致死,依成祖杀伐果断的脾性,难道不会出兵月临吗?
是夜,周昭又做起了噩梦。
她的梦翻来覆去总是差不多,要么是冷得吸一口气都像吞刀子的雪天,要么是噼里啪啦能烧掉人一层皮的大火。
浑浑噩噩光怪陆离,有向她锁魂讨命的人,也不乏从没见过的妖魔鬼怪。
这次却不同。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眼前众人穿进穿出似鲜艳的鱼群,香风阵阵,姑娘们个个打扮得貌美,男人们喝得两颊泛红醉醺醺。
丝竹管弦为阳春白雪,敲锣打鼓也悦耳动听。绸缎鲜花铺了十里,随处可见的笑容多得简直要烂在地上。
一对新人拜天地,郎才女貌结连理。
周昭不敢贪杯,但空气里都腻着铺天盖地甜丝丝的酒味儿,一个劲儿地往她太阳穴里钻,还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新郎官儿牵着新娘子的手一桌桌敬酒,笑声把酒香发酵得更浓,周昭醉眼朦胧地转着酒杯,眼看那对小夫妻就要过来,她摇摇晃晃站起身,祝福的话早在心里想了千八百遍。
长淮,今夕得良缘,岁岁鼓瑟琴。
谢景低着头亲自为周昭斟酒,周昭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却像根一点儿没沾到泥的白萝卜,往那一站还是当年人人赞颂的殿下。
但她不知怎地,却突然起了点儿兵痞气,借着酒意像个登徒子轻轻挑起新妇子的头纱,这新妇长得可真好看,配长淮那厮绰绰有余。
她一点点掀开,先是看到小巧玲珑的嘴巴,然后是高挺白皙的鼻梁,再是——
周昭陡然间浑身一震,酒意全无。
新妇双目空空,两行血泪顺着眼眶流下来。
第115章
天地戛然而止,狂风不歇。
周昭再一抬首,只见喜堂之上白花高挑,杯中杜康滴滴是血,眼前陈尸不计其数。
那新妇睁着空荡荡的血眼睛冲周昭微笑,鲜红的嘴唇一张一合:“你害死了我的夫君......是你害死了我的夫君......”
不,不是我。
周昭慌忙中撞上谢景,就像溺水之中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发抖:“长淮,长......”
谢景不疾不徐地转过脸来,露出一张阴阳面,半张脸在笑,半张脸在哭。
他就这么半哭半笑地握住周昭的手,握得那么紧,不容她挣脱,一字一句道:“阿昭,你做什么这么害怕?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你难道不为我高兴吗?”
谢景接过新妇递来的酒杯,举到周昭面前:“阿昭,咱们自小的交情,你打算送什么贺礼给我?这杯酒,我先敬你。”
酒杯塞入手中,周昭勉强喝了,像灌了一口铁锈下肚,满嘴的腥。
谢景另一只手又握住新妇,笑着说:“来,绾绾,见过你昭姐姐。”
周昭目光茫然地侧过脸,那唤作绾绾的新妇突然间变成折杞的脸。周昭吓了一跳,折杞从袖中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大叫道:“叛徒!去死!!”
那把匕首闪着寒光刺过来,周昭下意识想躲,谢景却紧紧地抓住她不让她退:“阿昭,你躲什么?”
刀尖猛地刺进胸膛,冷风呼啸着灌进心口,周昭想喊,但是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好像那匕首不仅刺进了胸膛,还割破了她的喉管。
寒风如刃,沿着破了个洞的喉咙一直钻进五脏六腑,像个破锣发出阵阵呜咽。
疼,真疼啊。
她无助地看向长淮,或是看向宁啻,攥住喜袍的手慢慢下滑,双腿越来越软,谢景却在这时候仁慈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长淮,救我,长淮......
周昭瞪大眼睛,眼睁睁地看见谢景将插在她心上的刀拔出来,换了个位置捅进去。而后,“喜堂”上那些横七竖八死去的人纷纷从地上爬起来,一个接一个交替着握住那把刀,拔出来,插进去。
......
周昭“大叫”一声,然后猛地睁开眼。不过被梦魇住的人睁开眼睛并不能算是醒,就像是掉进沼泽,拔出一条腿,很快又会被底下的污泥扯住另一条。
她大睁着眼直愣愣地望着房梁,神魂却还被困在方才的梦魇里。她的眼前仍是那寡白色的喜宴和无数双赤红色的手,身上的痛感已经不再那么明显了,眼皮却沉着往下掉。
周昭凭着多年梦魇的经验,在这难得清醒的间隙明白,如果再闭上眼,那她毫无疑问又会被拽进刚才的噩梦。
周昭习惯性地去摸床头。
她此时半梦半醒,还当是帝王殿。寝殿床头总亮着一盏长明灯,这盏灯除了照明,更大的作用是能把她从梦魇里唤醒。
刀伤虽然痛,却远不如烫伤来得猛烈绵长。
再者周昭常年亲征,胳膊腿都算要放进国库里保护起来的公家财务,蜡油滚烫,滴在皮肉上位置小巧好控制,痛感也足够强,没有后遗症,是周昭琢磨出对抗梦魇这顽疾的“良药”。
此时她却摸了个空。
周昭越是摸不到,越是急躁,她控制得了精神却控制不了□□,一闭眼便是那流着血泪的新妇和她身后无数双手。
周昭咬着牙发出难忍的呜咽,手脚却不能动,好像被钉死在床上,每每她感觉自己已经坐起来了,其实全都是幻觉。
那些经年仇恨从地狱深渊里爬出来,无不虎视眈眈欲啖肉饮血。
周昭一时间肝胆皆颤,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在梦魇中也咬紧牙关,一股比刚才的喜酒还要辛辣的味道蹿进口腔,有那么一瞬间周昭险些要放弃了,她想地狱也算是个不错的去处,起码那里不用再做噩梦。
她的手不动了,脚尖就快要触碰到地狱的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