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昭小声道:“玄鸟我知道,神女想必就是青葵。”
渡舟点点头,点评道:“这故事老套,没什么好看的。”
仿佛是为了迎合他的话,当最后一幕“玄鸟献祭人间,神女受伤离去,周氏掌管天下”次第落幕后,一个大腹便便,头戴王冕的皇帝跃然其上。
就好像演这皮影戏的人跟这位皇帝有仇,故意将他做的面容可憎,身材矮胖。
只见这位皇帝颐指气使,四方来朝仍不满足,坐在王座上傲慢道:“朕的天下,缺了一角。”
朝堂上一位臣子跪地进言道:“陛下,我泱泱大国,岂能容他缺一角。所谓天圆地方......”
“哈哈哈哈!缺一角!缺一角!”朝堂外的幼童叽叽喳喳。
“可那太虚国妖人异士众多,又有长生不老珠......”
画面陡转,一位暗自垂泪的公主对镜梳妆,太监尖细的嗓音宣旨道:“朕有意与太虚国结百年之好,特以平阳公主适太虚王子,赍嫁车十乘,即日遣之!”
送亲队伍浩浩荡荡出城,路过一处荒原,风沙漫天,车驾人仰马翻,公主跌落山坡当场断颈而亡,前来迎亲的太虚国队伍一片混乱,马车上掉出来一个闪闪发光的宝匣。
“太虚为迎娶乌道国公主,特奉长生不老丹。可惜......一场风沙埋了几人骨,灵丹妙药落入畜生口。”话音落,一只浑身雪白的猫一跃而起,咬住宝匣吞入口中。
周昭方才便看出几分端倪,如今更是笃定,这演的分明就是当年周朝与月临和亲之事。
幕布上的白猫难不成......周昭正胡思乱想,渡舟轻轻在她手背拍了两下,低声道:“别怕,既然有人想演给我们看,咱们看看便是。”
台上已经演到两军对垒,不消说,自然是这出戏本子里的“太虚”和“乌道”两国。太虚毫无意外地落败,皇帝封禅泰山,百姓振臂高呼臣服于天子脚下,一个银甲覆身的小将突然冲到台上,旁若无人地将皇帝一刀砍掉脑袋,又铮铮四刀落下砍断手脚,然后转身下场。
周昭惊讶得话都说不利索:“这、这就完了?”
她想过历史上成祖皇帝的死亡真相,从来没想过会这么草率。渡舟也微微挑眉,看样子并不相信:“看来这背后的人对成业恨之入骨,懒得往下唱了。”
紧跟着,因为这小将突然出场行刺的惊慌暴动还没有压下去,另一边琉璃砖瓦重又搭台,高墙内一位宫装妇人诞下婴孩,房檐上百鸟高悬,周昭不由自主地僵了半边身子。
那婴孩呱呱坠地,少顷,先是粉雕玉琢的一团踮着脚尖抓蝴蝶,走了三两步便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这副皮影做得十分精细,连贴面的花钿、肩上的披帛都极为逼真,衬得那少女粉腮玉面,让人看了便不由心生怜爱。
“话说这公主长到十五岁时,乌道国突然出现了一种可怕的瘟疫。”
皮影向右疾跑,前方出现了一座庙宇,随之,一个声音淡淡地从幕后传来:“殿下,你去将那疟鬼抓来,为师会帮你消除瘟疫。”
犹如天边滚惊雷,周昭听见这个声音险些从凳子上跳起来,幸而渡舟一把将她拉住:“明鸢,再等等。”
周昭哪里还等的下去?
这声音不论是亲耳听过、还是在梦里都出现过无数次,她绝对不会认错,这分明就是......
师父的声音。
那握住皮影的手似乎轻轻抖了抖,很快恢复如常。
“公主”意气风发地走了,剩下庙宇中渐渐显露出刚才说话人的背影,颇为寂寥地自言自语道:“殿下,再无回头路了。”
老人的声音穿插着响起:“乌道公主捉疟鬼,恩师却是太虚人。道士借鬼施妖法,召唤目袋散鬼珠。假扮僧人赠狍鸮,银甲鬼兵听其号,诸王不甘俯首臣,四方战乱由此来。”
周昭的手已经按在剑上,那声音越说越快,高声道:“......槐鬼人头纷纷落,八国硝烟层层起。王后佩珠食亲子,公主无奈背骂名!”
“住口!”周昭一跃而起,拔剑刺向幕后。
第六卷 野渡横舟梦
第130章
宣庆二十六年,冬,永安门之变。
皇宫到处都是尖叫声,周昭脚步匆匆,沿着宫道一路狂奔,远远地看见凤仪宫点着明亮的烛火,四下安静极了。
她提着剑,唤道:“母后?母后您在吗?”
没人应答。
凤仪宫透着一股诡异的寂静,宫内侍候的婢女不知所踪,殿内凌乱不堪,蜿蜒的血迹从内殿一直流淌到周昭脚边,她下意识地向后避开,脸上终于显露出莫大的慌乱和惧意。
“母后!母后您在哪儿?”
周昭踉踉跄跄,到了内殿一看,只见皇后跪坐在佛像前,她那端庄美丽的背影像一剂救命的良药,让周昭浑身的血液又重新开始流动起来。
她几乎是丢开剑扑过去,叫道:“母后!您吓死我了!”
皇后转过脸来,她的神情呈现出一种极度的痛苦与极致的快乐融合在一起的扭曲,周昭不禁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道:“母后,您怎么了?”
皇后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来,摸了摸周昭的头,轻声道:“皇儿,你回来了。”
她说这话时,心口那串红色的佛珠衬得她愈发光彩照人,层层叠叠的衣袖顺着雪白的小臂滑下去,周昭注意到那袖口沾着未干的血迹,而刚才那股蜿蜒流淌的鲜血正在皇后身下慢慢凝结。
周昭骇得脸色煞白,忙道:“母后,您受伤了?”
皇后仍是勾起唇角微笑,但那抹笑中却藏着一种让周昭心惊胆战的平静。
她拉着皇后的手左看右看,确定皇后浑身上下并无一点伤痕,这才放下心,安抚道:“母后,您别怕,陈子明已经不在宫里了,他不会来伤害您的。”
“陈子明?那是谁?”
周昭愈发摸不着头脑,心道:“陈子明谋反这么大的事儿,母后竟没听到半点消息吗?可这血……”
周昭并不放心皇后一个人,却又惦记自己那位弱不禁风的五哥,于是站起来,道:“母后,我去唤人来陪您,您等等我,马上回来。”
皇后突然抓住周昭的手,秀眉蹙起,问道:“皇儿,你去哪儿?”
她那长长的指甲几乎要嵌进周昭手背上的肉里,她忍着痛,安抚道:“母后,我去找五哥,很快回来。”
“五哥......去找五哥?”皇后重复道。皇后并不像被吓着了那么简单,周昭愈发觉得不对劲,几乎是哄着皇后,温声道:“是啊母后,您又不是不知道,五哥不会武,又没什么力气。”
皇后听到这里,那张美丽的脸突然露出无比惊悚的表情,她一边放声尖笑,一边道:“是啊,没什么力气……不过,你找不到你那五哥啦!”
“母后,您在说什么?”周昭惊愕道。
“因为,你五哥,我的澈儿……”皇后的手缓缓下移,停在自己小腹的位置,嘿嘿笑道,“他在这儿呢……”
周昭当即愣住,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反问道:“母后,您、您到底在说什么啊……”
皇后一把推开她,站起身,那华丽的裙摆上全是淋漓不尽的血迹,她披头散发,指着窗外一棵随风而动的大树,眼里放出精光来,砸吧着嘴,喃喃自语道:“我吃掉他啦,嘻嘻,我吃掉啦!”
“我变成人啦,我不要、不要当槐鬼!啊啊啊!我不要当槐鬼!”
世间最恐怖的词语也无法形容周昭那时的心情,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冲上去抓住皇后的肩膀,厉声问道:“母后!您别吓我,您到底在说什么啊!五哥,五哥在哪儿?”
皇后的目光本来飘忽不定,也不知是不是周昭这一通振聋发聩的喊叫起了作用,她那双涣散的眼睛终于慢慢聚焦,随即停留在周昭的脸上,但仅仅望了一眼,皇后便尖叫一声,猛地推开周昭,蜷缩在角落里,痛彻心扉地喊道:“澈儿!澈儿!”
她将周昭错认成了周澈,皇后神智不清,却又比刚才更清醒,她活像一头发了狂的母狮,一边干呕一边嚎叫,周昭吓得几乎呆住。
片刻后,皇后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把剑上,周昭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她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剑抓在手里。
“别过来!”
周昭哭喊道:“母后!到底怎么了!您说啊!”
皇后嚎哭不止,那哭声就连最狠心的刽子手听了也要流下眼泪,周昭眼睁睁看着皇后几乎要抠烂自己的嗓子,她的口中呕出血来,指着殿后一个角落道:“我杀了澈儿,是我!是我杀了自己的儿子!”
周昭快步走过去一看,那是她此生都不会忘掉的画面,她身子一软跌坐在地,眼泪夺眶而出,喃喃道:“怎么、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母后!这到底是为什么啊?您告诉我!”
“昭儿,是我的昭儿吗?”
皇后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她呜咽道:“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皇后像一个疯子般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将剑塞到周昭手里,口齿不清道:“澈儿,杀了母后……快杀了母后!母后不想变成吃人的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