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君是白月光_Tensor【完结】(164)

  “母后!”周昭痛哭着连连后退,皇后那张脸一会儿想笑,一会儿又想哭,她一边用头狠命地撞墙,一边又虎视眈眈地盯着周昭,过会子,眼里又流露出十分残忍的痛苦来,这些互相拉扯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撕裂了。

  皇后叫道:“杀了我!杀了我啊!”

  这时,殿外隐隐有脚步声整齐地传来,那是消失数日的安定侯带兵救驾的脚步声。谁也不知道,当初安定侯是怎么从禁军的重重关卡悄无声息地出去,又带回这支军队的。

  一缕晨光终于缓慢而柔和地透过窗纱,昭示着这场波云诡谲的尘埃落定。

  但凤仪殿远远没有结束。

  皇后一听有人来,愈发癫狂不止,抓住周昭拼命摇晃道:“我让你杀了我!快动手啊!动手!”

  “不、不!”

  “殿下!殿下您在哪儿?”闫斯年的声音由远及近。

  “公主殿下!五殿下!”安定侯喊道。

  “皇儿!杀了我!求求你,母后求求你!”

  皇后的眼睛就像饿了许久的孤狼,眼眶流出两道血泪,她低下头,一口咬在周昭的肩膀上,那里很快就见了血。周昭心如死灰,一动不动任由她咬,哪怕是皇后现在举剑杀了她,她也不会有任何反抗。

  突然,那咬在肩膀的牙齿松动了,皇后转过脸来,轻轻地抚摸着周昭的发丝。

  “皇儿,你是我的昭儿,母后、母后认出你了。”

  “母后……”周昭像一只濒死的小兽般痛苦地呜咽了一声。

  “……昭儿,好好活着。”

  扑哧一声,那柄一直握在周昭手中的长剑被皇后抓住剑刃捅进腹中,她眼中的痛苦终于消失,取而代之是永久的解脱和安宁,周昭惊叫道:“母后!!”

  ......

  周昭在拔剑跃起的那一霎那,忽然记起来了——

  不是她杀兄,是变成槐鬼的母后吃掉了五哥。

  是什么时候呢?

  大概是早在安平三年,周昭便发现了一个绝不能被世人知晓的真相。

  人人都可能变成槐鬼,不管是穷人富人,男人女人,都逃不过被槐鬼感染的命。

  正如那虚无渡所说,怨气已经生发,就算收回珠子也没用。那些亡魂的怨气就像附骨之疽,刮骨疗毒固然能解,届时人都死光了能解又有何用。

  但有一类人绝不会被槐鬼感染,那就是身上流着毕方神血的皇族血脉。不管是直系皇亲还是旁了几支的旁系,只要身上流淌着周氏的血,就不会变成槐鬼。

  周昭每天都会跟闫斯年呈上来的各类槐鬼明细打交道,时间久了发现这件事并不难。起初周昭并不明白这其中有什么关联,后来才知道原因很简单:

  最早的姜国人,也是周朝皇室血脉。那些怨气要吃周氏的人心才能消除心头之恨,必然不会让食物变成主人。

  当年成祖皇帝暴毙身亡,史书上只寥寥几笔带过,只说成祖儿女早夭,膝下无子,故推选了成祖那年仅六岁的幼弟登基。

  周昭这些年一直在暗查姜国与槐鬼的关联,只是她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后来收到一封从姜国来的密信,周昭秘密去了次龙脊山,打开九重琉璃塔,才知道成祖并非死于重疾,而是死于史书上从未记载的一场暴乱。

  这场暴乱似乎起因于修建琉璃塔,俘虏暴动,事后连成祖的尸首都没找到。至于成祖那些子嗣,全部被流放远疆。后来这些人繁衍生息,慢慢地形成一个国家,名曰姜国。

  周昭总算知道了为何历朝历代龙脊山都是皇族禁地,只因其中记载了一段没有人愿意承认的历史,一段周氏皇族险些被暴民赶下神台的耻辱。

  周昭有些记不清当时自己查清真相是什么感受,似乎是她站在那阴气深重的琉璃塔前,仿佛直到那一刻疟鬼的诅咒才真真切切地压在她心上:

  众叛亲离,永世堕鬼。

  十七岁的周昭是万民景仰的明鸢殿下,站在受苦受难的人群里信誓旦旦,说只要活着就会找出槐鬼的破解之法。

  二十岁的周昭是喜怒无常的天子,她坐在孤独冰冷的龙椅上慢慢老去,不敢面对这破解之法的真相——

  只要周氏血脉在这世上一天,槐鬼便永远不会干净。

  如果这件事放在十七岁的周昭身上,她应该会像当年在承乾殿前不顾触怒天颜也要据理力争,为那一点儿世间的黑白长跪不起那样,撤回折杞,与姜国人和谈,为死去的人开坛安魂。

  但周昭已经不是十七岁了,她感觉自己老了。

  当年顶着一身倔强的反骨势必要跪出个清白人间的人老了。

  她从龙脊山回来便火速下了一道秘旨,派人将九重琉璃塔并不存在的“珠宝玉器”全都运回宫,再一把火烧了塔,让这里变成了再没有人敢惦记宝物的荒地。然后伪造了皇族中几个人变成槐鬼的记录,秘密交给闫斯年去办。

  做完这些以后干嘛来着?

  想起来了。

  她连着十日抱着那些“珠宝”夜夜笙歌,醉生梦死。

  如果说她周昭一人的心脏能救万民,周昭会毫不犹豫地自己剖腹挖心。

  但偏偏不是。

  她见过百姓变成槐鬼的痛苦,也见过他们为了吃一口人心而大打出手。她见过自己的皇兄五脏六腑被姜国人掏的干干净净,也见过黑市上十多岁的姜国幼儿被当场杀死卖心。

  善良的人被迫变成吃人的鬼,这人间早不似人间,地狱亦不过如此。

  周昭本来想让这件事从此烂在肚子里,但还有一人以同样敏锐的嗅觉发现了端倪。

  当年霍璋带回来的那个姜国人没有走,面对那年轻人冷峻的逼问,周昭在那龙椅上如坐针毡,她身后是周朝历朝历代几千年基业,身前是一个连声质问势必要将天捅个窟窿的年轻人。

  当年的情形再一次上演,只不过造化弄人,十七岁的周昭变成了一巴掌打碎她幻想的宣庆帝,而这年轻人便是那眼中只有是非黑白的周昭。

  她当场下令将年轻人关入诏狱,然后拔了他的舌头。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周昭知道,自己再不能回头了。

  从那以后她见人杀人,见鬼杀鬼。残害百姓的槐鬼她杀,生挖人心的百姓她也杀,那短短一个月,一排排人头砍过去,周昭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杀了多少个人,只是自欺欺人地维护着心里那一丁点儿微不足道的黑白。

  太假了,假惺惺。

  百姓恨她,骂她,周昭佯装不见,于一个冬日颁发了被天下文人笔诛墨伐的“路引新法”。

  成千上万的周朝百姓从此出关,再也没有踏上这片似乎被诅咒的故土。

  第131章

  山脚下迎来送往,山上钟声依旧。

  入秋了,山道被落叶覆盖成一条金灿灿的小路。以往香火旺盛的苍界山如今人烟寥寥,放眼看去只有一个女子缓步拾级而上。

  只因几个月前朝廷颁发“路引新令”,那些不愿跟槐鬼一起死在这片土地的百姓纷纷携家带口出逃,中原大地最繁华的盛都宛若一座死城,更何况这苍界山。

  那女子穿着一件毫无装饰的黑衣,身形削瘦,步伐缓而轻,天地间只剩下落叶被踩碎后的窸窣声。等走到山顶,女子抬起头,她先是仔细辨认了会儿前面那道拿着扫帚的背影,才试探唤道:“方丈大师?”

  僧人转过身,他已经很老了,眼睛却一如当年清亮,双手合十道:“陛下,您来了。”

  周昭看了看方丈身后冷冷清清的寺院,问:“大师,人都走光了,您怎么……”

  方丈微微笑道:“贫僧一生事佛,佛生于天地万物,哪里都是一样。”

  周昭似乎有话想说,方丈见她不言,又开始低着头扫落叶。

  “下多大的雪是老天爷的事,扫不扫雪是贫僧的事。”

  “小殿下不是来了吗?只要来一个人,那就是贫僧扫对了。”

  想起从前,周昭心中微微一动,合十拜道:“大师,我有个问题请教。”

  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走进禅房,将两盏茶水放在桌上,退下时周昭多看了两眼,方丈道:“这是贫僧的小徒儿,是个天生修闭口禅的,冲撞陛下了。”

  “大师言重,我只是看他年纪跟稷儿一般大,想到我那小侄子了。”周昭端起茶,苦得舌尖发麻,将这些时日满身疲累都冲淡了些。她跟方丈闲聊许久,一抬眸,才发现对方眼神澄澈略带笑意,似乎正等着她问话。

  周昭呼出一口气,缓声道:“大师,我的问题……可不好回答。”

  “陛下请问,贫僧能答便答,不能答便不答。”

  周昭放下茶盏:“……我想问,若杀一人能救十人,杀,还是不杀。”

  窗外秋风瑟瑟,刚扫好的落叶又被风卷起,不甘不愿地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此人有罪否?”

  “怀璧其罪。”

  “陛下手握神器,有生杀大权,能杀,可以杀。但陛下来问贫僧,那便是罪不该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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