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嗤笑传来——
“要是你师父给的是毒药,你表哥这下可真要被你毒死了。”
萧十六双手抱胸,嘴里好像从不会说好赖话。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晦气!”谢景气得脸发绿,周昭试探道:“十六,你可认得这药?”
十六走过来蹲下,捏起一颗药丸在鼻端嗅了嗅,道:“不认得。不过这其中有几味药材,可散热解毒。放心,这小子死不了。”
他目光下移,落在周昭那只血肉模糊的胳膊上。
刺啦——
十六利落地将外袍下摆扯下一片,撕成布条,沉默着开始包扎起周昭流血的右臂。
周昭心下感激,这才注意到十六今日没穿从前那些麻布衣裳,而是换了身月白锦衣,腰间系着条青绿色的玉带。
他原本就生得好看,这么一装扮愈显贵气。但如今下摆短了一截,让人瞧着可惜。
“十六,谢谢你。”
“手给我。”
周昭低头看掌心交错纵横全是勒痕,但这伤比起谢景他们算不得什么,摇摇头:“不要紧。”
对方闻言便松开她,不再强求了。
另一边宁啻虽然未醒,但额头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滚烫了。谢景方才护着宁啻,衣服都被划得不成样子,从高处掉下来又当了回人肉靠垫,简直狼狈不堪。
周昭从行囊里拿出些水来给谢景喝了,问道:“长淮,你感觉怎么样?”
“咳咳、还好。”谢景喘了口气,脸色并不怎么好。
“这药你们最好每人服用一粒,以防尸变。”十六先是倒了一颗药给周昭,然后把药瓶丢给谢景。谢景半信半疑,但想想尸变,还是老老实实把药吞了。
他们说话的这会子,远处的击杀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周昭起身看了看,荒漠风沙依旧,那些半尸竟都消失不见了,只剩那柄剑孤零零地躺在那儿。
周昭不由问道:“十六,这些是什么东西?你刚才又是怎么击退他们?”
萧十六道:“这是义奴,我也是第一次见。”
“我好像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名字……”谢景本来不愿和萧十六讲话,但对方说的恍惚间勾起了他的回忆,“我想起来了,我小时候在宫里一部古籍上看到过!”
黎国并不排斥修道,这从沿路而来的道观就可见一斑,因此这类书籍自然比周朝多些。
萧十六难得多话,不咸不淡地解释道:“所谓义奴,其实是死去的士兵亡魂不肯离去,以为自己还活着。他们生前终日厮杀,死后也只能继续这样下去,他们会把所有闯入战场的活物当做猎物,哪怕尸体已经风化,只剩一条胳膊一个头颅。”
萧十六边说边走过去把周昭的剑捡回来:“那风也是义奴搞的鬼,这骨沙是他们自己的身体所化,操纵起来易如反掌。”
周昭若有所思道:“怪不得我刚才看到有的半尸身穿盔甲......”
三苗国论起来曾经也算是周朝的领地,不过后来几经浮沉,变成了这无边荒凉的食人坡。
谢景插话道:“这是哪国士兵?哪次战乱?”
萧十六示意他自己去看盔甲,周昭用棍子扒拉着一片甲胄,久经风沙侵蚀已经看不清重甲上的图腾,萧十六略瞟了一眼,淡淡道:“周朝的。”
他将剑递给周昭:“小殿下可还记得,当时你受了伤,那些东西都不敢靠近。”
“嗯,何解?”
“因为你的血。”
“我的血?”
“人皇血脉天下只此一支,至纯至净,能驱邪避祸。”
萧十六说这话时眼睛微微眯起,无端让周昭想起那只白猫。
周昭头一次知道自己的血还有这等好处,十六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来:“于是我将这血抹在剑上,下了场血雨,义奴多仓皇逃窜,那是因为他们见识过从前一位人皇的厉害。那些自相残杀的,不如说是将千年前未打完的仗接着打过。你的血激起了周朝士兵的斗志,唤醒了沉睡的亡魂,他们誓死为周朝皇族而战,为保护你而战。”
风声簌簌,好似人声呜咽,又好像完成夙愿后的亡魂告别。
大漠黄沙,周昭心底不由涌起难言的震撼。她郑重地在天地之间俯首行礼道:“吾乃大周皇女周昭,在此谢过先辈英烈!”
声音回荡,呜咽渐息。
周昭忍不住问道:“十六,有人会听见吗?”
萧十六抓起一把沙子,冰冷的骨渣自他指缝间滑落,他看稀奇似的将周昭打量一遍,显然觉得周昭在做一件不可理喻的事情。
末了又点点头,像是找补道:“会的。”
说来奇怪,明明萧十六和他们差不多大,甚至也许还要小个一两岁,可周昭每每见他,总觉得他一言一行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年。
这人眉宇间总是压着熨不开的阴郁之气,寡言少语,拒人千里之外。就比如此时,他虽然嘴上说会,但更像觉得她这话好玩儿,哄小孩儿似的骗骗她。
正思虑间,谢景问道:“我说,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京都离此地几千里,哪怕是有行云令,也不可能如此精准地刚好和他们落在同一地点。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谢景继续道:“可别说是顺路。”
萧十六没说话,抬眼却杀气腾腾。
第34章
周昭生怕这两个人打起来,忙道:“算啦,长淮,不管怎么说十六救了我们。”
谢景将周昭拉到一边,悄声道:“你这朋友稀奇古怪的,还是当心些好。”
“就当为了你表哥,也得谢谢他才是。”周昭压低声音。
谢景本欲反驳,满肚子的疑问只好咽下去,要不是这位不速之客,表哥还真说不好能不能活,那他可要成千古罪人了。要谢景低一低头不是件容易事儿,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正准备谢过,十六挑眉道:“不用勉强,我本来也没打算救你。”
周昭真搞不懂他俩为何说两句就能呛起来,一个是炮仗,另一个就是那专点炮仗的火星子,忙接过话:“十六,你和我们一起走吗?”
谢景哼了一声:“谁要和他一起走。”
萧十六出奇地对谢景的话置若罔闻,居高临下地看了看他们,答非所问道:“那张地图,拿给我看看。”
周昭拿出他们来时用的地图,递给他:“给。”
萧十六看了眼便扔到一边:“不是这张。”
“只有这一张呀......”周昭纳闷道,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贴身携带的锦囊里取出一份地图。那是一份更大些的周朝地图,所以不如宁啻那份三苗国境内的地图精细,“你说这个?”
萧十六这回看得比方才时间久些,周昭不由问道:“十六,有什么问题吗?”
萧十六指了指地图上靠近右下角的一点:“如果你们用这张图,那么沿着这条标记好的线路可以从黎国直接到三苗国的行人岭,根本不用来安县走这么一遭。虽然安县离行人岭也不远,但这条路你们也看到了,难走。”
“行人岭?就是疟鬼所在之处吗?”
周昭来时也翻阅过典籍,只是周朝对三苗国的记载甚少,对行人岭她也只知道这么个地名,具体在哪儿并不清楚。
十六点点头,若有所思道:“你师父给的这张图,目标十分明确。黎国国都,行人岭,苍界山,都标好了不同的线路。至于食人坡,这上面压根没画出来,换句话说,只要你想去三苗国国境内,按着地图走,一定会到行人岭。”
正是他们此行三个地点。
周昭心道:“看来师父一切都为我们安排好了。”
谢景心中不大是滋味儿,当初是他同意表哥跟来的,可非但跑错了地方,还置大家于险境。实话实说,其实他也对这少年有些敬佩,但碍于面子不好意思讲,便转向周昭,问道:“阿昭,下一步我们去行人岭吗?”
周昭点点头:“要去,但宁兄他......”
前路未可知,行人岭还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情,谁都不清楚是比荒漠更好还是更糟。宁啻昏迷不醒,小腿上的伤虽然已经没有继续溃烂,看上去仍触目惊心,周昭忽然想到什么,灵机一动道:“十六,你说我的血能驱邪,可以去尸毒吗?能否抹在宁啻腿伤上?”
“人皇血,必须心甘情愿献出才能发挥神血功效。”萧十六转向周昭,“你心甘情愿?”
周昭点点头:“当然了,宁啻是朋友。”
萧十六抬眸冷笑道:“原来做殿下的朋友,就能得到殿下的血。不过我请问,你的血很多吗?”他话锋一转,一反常态地嘲弄道,“小殿下,你比我想象的要更蠢笨。”
周昭被劈头盖脸骂得一愣,谢景气道:“阿昭一片好心,你这人会不会讲话的?”
萧十六反问道:“哦?那你也希望用她的血,换你表哥的生喽?”
“我......”谢景自问他方才确实有过这样的念头,一点血罢了,拿来救人难道不对吗?但他被十六这么一问,忽然觉得他想得太理所应当了。如果他的血能救表哥,他当然双手奉上。但如果是阿昭,他确实没道理要阿昭这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