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昭心想:“这是什么道理,我还没说什么这俩人反倒争执上了。不就是一点血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试试吧。”她倒是无所谓的,萧十六却拦下她:“荒漠有一种草药,能止血去毒。”
谢景心中一喜,嘴上不饶人:“喂,有你不早说。”
萧十六没理他,径直往前走了。过了不到半柱香,他回来时手里多了几株绿色的草叶子。萧十六丢给谢景一些,然后半蹲在周昭面前,再次说道:“手给我。”
“我不要紧,给......”
萧十六打断她道:“小殿下,行人岭的疟鬼专爱吃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女娃,你要是不想伤口感染连剑都用不了,就随便。”
周昭本来是看药草没多少,但十六这么说了,只好把手伸出来。
萧十六将草叶在手掌团了团,轻轻一捏,化作一股深绿的汁液从他掌心流下来,周昭只觉伤口一阵清凉,果然好些。
“十六。”周昭道。
萧十六又撕下一片布料,此时正在她手心打了个小巧的结,鼻间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有些不耐烦。
周昭眼中蕴了丝柔软的笑意:“十六,你这人明明是好心肠,却总爱说些带刺的话。”
要是有机会看看你原本的样子就好了。
萧十六抬起头,盯着她看了片刻,用一贯的冷漠语气道:“哦,怕是要让殿下失望了。我是个坏种,生就一副恶毒心肠。”
“不是的。”
“不是什么?”萧十六一双眼沉在这遍地尸骨里,染了几分鬼气森森的好颜色。
周昭望进那双眼里,试图找到分毫良善,岂料越看越觉得脊背发凉。但她想的却不是此人如何如何危险,只是感慨到底是什么造就了这样一个萧十六。她嘴角微微向上,温声道:“不是的,人性本善,你也一样。”
萧十六不答话,包扎完便走开了。
那边谢景也给宁啻敷了药包扎好,他们休息片刻,却不敢松懈。虽说那些半尸不敢再出来,但坐在成片的骨头渣子上心里总是阵阵发毛,便准备到行人岭再做打算。
谢景年轻力壮,也不知是他身体好,还是江梅棠为他们准备的丹药好,他身上七七八八的划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谢景和周昭一样,这算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实战历练,于是对接下来的行人岭,谢景可谓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跃跃欲试。
谢景坐在那块巨石上,道:“行人岭,这个名字好,说不定那里还能见到三苗国的人呢。”
而萧十六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躺在前辈们的骨灰上,双臂交叉垫在脑袋底下,望着头顶时而飘过来又飘过去的云,那件撕开的外袍正好搭在他的膝盖上,风一吹,露出黑靴包裹着的小腿,紧实且修长。
他本来沉默不语,此时突然道:“确实。”
谢景一下来了兴致,问道:“你知道?”
萧十六慢条斯理道:“行人岭嘛,当然有很多人喽。”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周昭道:“疟鬼也算吗?”
萧十六少见地笑了一声,道:“算吧。”
谢景反驳道:“鬼怎么算是人?不对,难不成行人岭,全都是疟鬼吧?”
萧十六没答话,谢景自讨没趣,从巨石上跳下来看宁啻去了。
一阵微风吹过荒原,混合着黄沙与人骨的萧瑟扑面而来,周昭问道:“十六,你对三苗国很熟悉吗?”
“算是吧。”萧十六睁开眼睛,抽出一只手臂盖在脸上,“小殿下,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远在苍界山,却对三苗国熟悉?”
周昭被他点破心中所想,坦然道:“你可以选择不回答。”
萧十六翻了个身,随口答道:“因为我来过啊。”
周昭露出惊讶的表情,对方抬手一指,用难得真诚的语气道:“你那废物朋友醒了。”
“表弟!我还活着?!”
听宁啻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周昭就知道他的伤无碍了。宁啻跳起来,腿一软又差点倒下去,似乎难以置信地将自己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检查了个遍,于是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谢景面无表情道:“不,表哥,其实你已经死了。”
他指了指地面:“你脚下就是骨灰。”
宁啻的表情一时间五彩斑斓,周昭哭笑不得道:“长淮,你别吓他了。”
宁啻看见周昭,即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以及一口大白牙,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咂舌。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道:“阿鸢!太好了你也活着!”
萧十六听到这个称呼时似乎眉毛轻轻跳了跳。
宁啻全然不知是周昭救了他,走到周昭身边好一通关切,压根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等他的注意力终于从周昭身上移开,看见躺在地上的萧十六时,不由好奇道:“咦?阿鸢,这里怎么多了具尸体?”
周昭:“......”
“表哥,”远处的谢景无语道,“你眼睛也受伤了吗?”
“呃......”周昭不知道该怎么给宁啻解释凭空多了一个人,萧十六似乎也没有站起来打个招呼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介绍道:“宁兄,这位是......一位远道而来的朋友。”
“哈?”宁啻道,“这么远来的?”
他看向谢景,对方点点头,挤出一丝微笑:“表哥,那位真是......远道而来,特意赶来救人的朋友。”
谢景这话说得咬牙切齿,他总不能对宁啻实话实说,说躺在那儿的好汉简直像是从天而降,至于为什么能从天而降他也没弄明白,然后将他们二人犹如老鹰抓小鸡般从半尸嘴里救下来了,那他堂堂黎国太子的脸还要不要了!
宁啻挠挠头,道:“看来我真是睡过去太久了。但这位朋友,躺在骨灰里真的不要紧吗?”
周昭想叫萧十六起来,手刚伸出去刚碰了碰萧十六的胳膊,他突然翻身而起,铁钳一样攥住周昭的手腕往后拧,看清是谁,才及时收住力道。
周昭冷不防被他眼底汹涌的杀意吓了一跳,低声道:“十六……我是想……”
对方缓缓松开手,不知道歉,反而道:“我方才做了个梦。”
宁啻道:“这位朋友,你做了什么梦。”
萧十六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骨灰,说道:“我梦见自己是个士兵,在这片荒漠里跑啊跑。”
“然后呢?”
萧十六将掌心摊开,绵软的沙砾在太阳底下像一把碎金,他看了周昭一眼,道:“然后我就醒了。”
谢景不以为然道:“在这种地方还能做梦,可真是个怪人。”
这里遍地都是骨灰,谁知道哪里又会冒出来半尸还是旁的什么东西,竟还能睡着做梦,不是怪人是什么?
谢景正这么想着,却见对面的宁啻突然睁大眼睛,露出惊恐的表情,谢景疑惑道:“怎么?我说得不对吗?表哥,你怕他做什么?”
宁啻指着他背后,大叫道:“表、表弟!蛇!”
第35章
谢景以为宁啻又像小时候那样吓唬他玩儿,不由道:“蛇?笑话,这荒漠里怎么会有蛇?”
“长淮!真有蛇!”
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周昭,她眼疾手快地拿起地上的剑,与此同时,谢景感到脖颈处一阵凉飕飕的阴风和近在身侧的嘶嘶声。
谢景一回头,正对那条巨蟒两个灯笼般黄橙橙的蛇眼睛。
错愕间,蟒蛇张开血盆大口!
周昭一跃而起,但巨蟒的皮肉竟坚硬如铁,巨大的蛇首一晃将她剑锋弹开,谢景趁机打了个滚从蛇口底下脱险,不由叫道:“这里怎么会有蛇的?!”
众人连连后退,眼前的是一条成人小臂粗细的青色巨蟒,吐着血红色的长信子,方才在他们都没有发觉的时候悄然爬到了谢景身后。
它上半身直立着,竟有成年人那么高,而下半身还埋在土里,应该就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
蟒蛇方才一击不成按理说会恼羞成怒,但此刻它目光如炬,只是嘶嘶地吐着信子,并未再向它们袭来。
周昭仔细一看,才发现蟒蛇身上遍布伤痕,有的甚至还在流血,皮肤在阳光下呈现出暗红色的斑驳纹路。
周昭道:“长淮,你看它的伤,像不像刚才那些半尸们留下的?”
谢景惊魂未定,经周昭这么一提醒也看出了端倪,点点头道:“好像是,难道它也是被半尸困在此处的?”
既脱了险,谢景那颗猎奇的心又开始躁动,他将巨蟒看了又看,忽然道:“等等,你们没发现它一直在看一个人吗?”
周昭循着谢景的目光看去,萧十六正十分悠闲地站在那儿,手里还把玩着那些亮晶晶的骨灰,反问道:“看我做什么?”
谢景扬了扬下巴:“你也早就看见这蟒了吧?”
按照刚才的方位,宁啻和萧十六都是面向谢景的,谢景不信对方没发现蟒蛇,故有此一问。
萧十六很坦诚道:“是啊,我早就发现了。”
他抖干净手里的骨灰,往前走了两步,巨蟒的目光也跟着他微微移动。蛇首像是察觉到某种危险的信号,微不可察地稍稍后倾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