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自然要跟车的。
但急救透支了体力，爬牛车的时候，双手使不上劲儿，还是赵艳和林月娥一起，才把她推上去。
陈医生跟着上了车，用厚被子把姜凉盖得严严实实。
“走啰。”
林阿公吆喝着，扬起竹竿在空中一挥，随着空竹发出的声响，在老黄牛的“哞”声中，车缓缓走动。
昭昭脑中浮现起躲在灶房门边的两道小身影，挣开姜凉的手，取出兜里的钥匙，探身递向舅妈。
“梨花和姜暖被我锁在家里了，麻烦您照看一下，不要提落水，就说我们到县城工作，得空就回来。”
赵艳接过钥匙，在外甥女的手上拍了拍，“好好，我待会儿就去老宅把她俩接到家里，你不要担心，舅妈会看好她们的。”
昭昭感激地笑了笑。
突然，梨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哥哥不会害人，他们冤枉了哑巴哥哥，还害死了小妹！
昭昭望向了表舅。
“今天这事……”
林勇神情凝重，“我知道！我会查清楚的！你们先把姜凉照顾好。”
昭昭看向还跟在牛车边的乡亲，又扫过远远落在江边的人，轻轻点了点头，收回了视线。
牛车抵达医院，林志远也呼哧带喘骑着自行车赶来了，车上是姜凉的洗漱工具和换洗衣物，还有他的被褥，以及家里凑的五十块钱。
一进医院，陈医生把姜凉的情况简明扼要告诉医护。
听说心脏骤停了十多分钟，县医院的医生都呼啦啦赶来，推着姜凉进病房检查身体。
检查完，姜凉又撑着疲倦的身体，一眼不眨瞅着昭昭。
昭昭当即牵住他的手，认真听着医嘱。
“要留院观察三天，如果出现呼吸困难，发热、咳嗽不止的情况要立刻喊人。”
主任医生抬手看了眼手表，又补充，“他的情况要特别小心，先不要喂水喂食，明早我看过没问题会说，实在口渴就沾湿手绢润润嘴唇，要劝患者忍耐。”
姜凉张了张嘴，又瞥向昭昭，眼神询问能不能开口。
他可以开口说话，昭昭也很高兴。
但不知道是落水的后遗症，还是太久没有发声，姜凉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很久，所以在路上他一想张口，就会被眼神制止，现在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见他期待地瞅着自己，昭昭便问主任医生，“突然能开口说话这事，需不需要再做些检查？”
主任医生耐心解释，“这次落水，他的心肺声带都有损伤，太多的检查对患者的身体反而是负担，咱们先观察三天，没有其他后遗症了再考虑别的。”
他又觑着面色苍白的年轻人，语气稍缓，“而且按照你们说的情况，他的声带应该是没有病变的，之前多是因刺激产生的心理问题，才影响到说话，所以你们不要着急，后续再配合治疗慢慢调养，我个人觉得问题不大。”
“谢谢您。”昭昭微微鞠了个躬。
主任医生笑笑，指着身后的护士，“家属来一个去缴费吧。”
林志远连忙放下被褥包袱，跟着护士出门。
走之前，主任医生又转身，对着陈医生表示认可，“你是他们大队部的赤脚医生？急救知识学得很扎实嘛。”
陈医生羞赧地挠了挠头，“我是学过急救，但是赶到的时候，姜同志已经没有呼吸和心跳了，是叶知青坚持着没有放弃，才把人救回来的。”
他真是没想过，这套急救法居然这么神。
如果没有叶知青，这会儿姜小子估计都在坑里埋着了。
主任医生还以为这个面容稚嫩的姑娘是患者的小媳妇，没想到是知青，还是会急救知识的知青，倒是让他很意外。
他看向昭昭，又瞥向小年轻紧紧牵在一起的手，“小姑娘以前学过医？”
“我有个朋友学医，我看他救过人。”昭昭无中生友。
主任医生和蔼地笑道：“小姑娘要不要考卫生员？我可以给你写个推荐书，卫生院会安排培训，你这么聪明，肯定能考得过的。”
陈医生：“！”
“谢谢您的好意，但我对数学更感兴趣，如果有机会还是希望可以重回学校的。”昭昭笑着婉拒。
七十年代计算机相关的技术主要是用在科研国防上，属于保密专业，不对外招生。
高考恢复，她的最大目标就是在全国5%的平均录取率下，考上省城工业大学的数学或无线电技术专业，靠拢计算机行业，用后世前沿的技术，在这个特殊时代做出一番事业。
如果能够加快计算机技术发展的进程，也算是回报冥冥之中、她获得的幸运。
姜凉知道她是要离开的，闻言心中的急切又加深了几分。
他需要变得更好，走得更远，离她更近。
主任医生向来欣赏有主见的孩子，赞许道：“年轻人有想法，会有机会的。”
说完就带着实习医生离开病房。
没有了职业危机的陈医生长长吐了一口气。
办完入住手续的林志远回来了。
“表妹，这几天我在医院守着，你跟陈医生回大队部吧，林阿公还在门口，让他把你们带回去。”
昭昭觑着还在眼巴巴瞅着自己的姜凉，面露犹豫。
既担心姜凉，又放不下家里的两个小家伙。
生活的环境，让她们比其他孩子都要敏感。
今天她这样突兀地离家，夜里再见不到她和姜凉，指不定会有多害怕。
林志远把表妹的迟疑看在眼里，心里就不太痛快了。
表妹是在救人，但两人的亲密也是不假的，大家都指望姜凉给大队部挣钱，也顾忌着他们林家，面上不好多说，私下却不知道会怎么编排。
尤其是那些碎嘴子！
他到姜家收拾完东西，骑车出大队的路上，已经遇上好几堆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脑袋了。
就那贼眉鼠眼的德性，说的就不可能是好话。
今晚要是再不回大队，表妹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林志远越想越心急，声音里也多了焦躁。
“他是个男人，你在也照顾不了！赶紧走！”
昭昭瞅着表哥，很快就意识到了根源。
“这样吧表哥，你先换几张医院食堂的饭票，中午到现在大家什么都没吃，先填个肚子，就让林阿公还有陈医生回去，我晚半个钟头，到时候骑你的自行车。”
表妹肯听劝，林志远的态度也软和了，瞅瞅姜凉，又瞅瞅表妹，“行吧，我现在就去。”
陈医生冲着两人点点头，跟在林志远身后离开。
由于姜凉之前的情况太过凶险了，就被安排在距离医生值班室最近的二人间病房，隔壁床没有人，林志远和陈医生走了之后，顿时就安静下来。
昭昭低头看着已经松开了力道，轻轻握着她的大掌，拉来椅子坐在病床前。
两人无声相视了片刻。
指尖在姜凉的掌心轻挠了一下，在他诧异的目光、微红的耳根中，笑了笑。
姜凉看到她的笑容，也弯起了唇角，用手语比划：明天还来？
昭昭捏了捏他掌上的硬茧子，爽快道：“好，明天陪你一天。”
姜凉又看了她很久，鼓起了勇气。
她需要一个交代。
明确的交代。
昭昭已经习惯于解读姜凉的眼神，察觉到他的意图，俯身捂住他的唇。
注视着晶莹剔透的浅棕色瞳仁，她浅笑着，开口道：“姜凉同志，我问你一个问题，同意就眨眼。”
姜凉眨了下眼睛，怔怔地望着弯腰俯身，距离自己不到一尺的女孩。
他可以嗅到属于昭昭身上的，被他改进过，独属于昭昭的，已经浸入皮肤、轻易洗不去的淡香。
让他怦然心动。
昭昭听着一声声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她不确定是自己的，还是姜凉的，但心率过快可不适合还躺在病床上的脆皮少年。
正思忖着要不要换个时间讨论处对象的问题，身下的姜凉已经忍不住了。
眨巴了好几下眼睛，轻轻拉下抚在嘴上软绵绵的手，郑重地拢在掌心，直视着昭昭的眼睛，一字一顿。
“昭昭同志，我们结婚吧。”
第129章 第 129 章
◎让他学乖◎
“啊、这——”
两辈子都没谈过恋爱，就这么迈进传说中的爱情坟墓？
昭昭心慌意乱，眼神也飘忽了起来，下意识闪躲姜凉的目光。
在她不知道要如何回应的时候，门口传来了林志远带着疑惑的声音。
“他怎么了？”
昭昭眼睛微亮，顺势抽回手，站直了身体，转身背对着姜凉，“没什么，我就是在检查他的呼吸。”
林志远更困惑了，“怎么不找医生？”
“……”昭昭感觉到脊背上那道烫人的视线，就有些编不下去了，干笑着转移话题，“陈医生和林阿公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