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
“老宅附近砖瓦房的姜家兄妹。”赵艳简单说完,又补充道,“是两个苦命的孩子,和梨花估计也是打柴割猪草的时候认识的。”
昭昭对砖瓦房姜家兄妹没什么印象,但舅妈没有提醒别的,说明是不反对梨花和他们来往的。
她放下顾虑,笑着捋顺了梨花耳边的双马尾,从军挎包里掏出糖。
“去吧,请他们吃。”
“好的姨姨,我好快就回来哦。”梨花松了一口气,乖乖接过糖果。
昭昭努了努嘴道:“咱们家里都离得近,你和小妹可以牵了手一起走,但是不能跑远了哦。”
“好,我和小妹不跑。”
梨花认真应下,双手捧着糖果噔噔噔跑到前面,牵住了姜小妹。
“哥哥、小妹,我们慢慢走好不好呀?”
兄妹两人都没意见,两个小家伙就牵着手,迈着小步子跟在姜凉后面。
“梨花啊,你要去哪里呀?”姜小妹不安地问道。
姜凉抿直了苍白的唇瓣,晦暗倦怠的眸子中透着不忍。
不同于姜家兄妹的担忧,梨花听到这个问题,圆润的眼睛亮晶晶的,声音轻快道:“我有昭昭姨姨了,我要跟姨姨回家呢!”
姜凉扶着背上高出脑袋的野草,回头看向梨花。
“哥哥、小妹,姨姨请你们吃糖呢。”梨花张开掌心,呲着小米牙,笑弯了眉眼。
姜凉的目光在梨花笑容上顿了一下,想起短发的女学生顶着晒红的脸蛋,很爱笑的样子。
稍稍宽了心,摇头拒绝梨花的糖,又安静地转身上路,以小孩可以跟上的速度走在前面。
姜小妹小手捂嘴,惊叹道:“你姨姨给了你这么多糖呀?她对你好好哦!”
“是啊,姨姨对我可好啦!抱了我、还亲我哩!”梨花摇头晃脑地说着话,双马尾一翘一翘的,透着愉悦。
“哇!”姜小妹羡慕地看着梨花,也想有一个可以亲亲她、抱抱她的姨姨。
梨花学着昭昭的动作,剥了一颗糖喂到小妹嘴里,眼睛弯弯地问她,“是不是好甜呐?”
“真的哦,好甜诶!”姜小妹瞪圆了眼睛,立刻忘了羡慕。
梨花心满意足了,把剩下的水果糖塞进小妹的兜里,翘着小嘴说:“姨姨还说咱们家里都离得近哩,可以一起走哦!”
“以后也可以一起吗?”姜小妹眨巴眼睛,有些着急地问。
“不知道呀,我再问问姨姨?”梨花歪着小脑袋,又拉着小妹的手,小小声说,“姨姨和大家都不一样哦,她喜欢我呢,也会喜欢小妹和哥哥哒。”
姜小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用力点了点脑袋。
因为吃了糖,也因为梨花的姨姨会喜欢她和哥哥,眼睛虽然酸酸的,心窝窝却好甜。
第15章 姜家
◎目光疏离冷淡的少年。◎
走在前面的三个人格外融洽,昭昭看着他们的背影,回想着原身幼时的记忆。
八岁以前,叶家每年都会回村住上个把月。在能跑以后,小昭昭总爱跟在哥哥姐姐后面,屁颠屁颠疯玩。
记忆中的石桥小路、房屋水田与十年后她所见的安平大队没有什么不同。
民房还是以夯土砌的土坯房为主,也有砖瓦房,但基本都还在大队部周围。
昭昭问:“姜家是什么时候搬来了?”
赵艳努嘴想道:“他们家是闹饥荒的时候过来的,有好多年了吧。”
见外甥女好奇,赵艳又回忆了片刻,才慢慢说。
“姜家父子原是在山脚搭了一间草屋住了几年。后来老姜出海攒了钱,才在边上盖了那间大砖瓦房。之后不是闹革命了?你也没回家了,该是没见过姜家宅子哩。”
昭昭闻言点头,心里多少明白了梨花方才的忐忑。
安平大队有林、宋、陈、李四个村子,曾是个闭塞的穷乡僻壤之地,直到建国以后修了路,才与附近的村落有了往来。
但骨子里的排外是不容易改变的,像叶易福这个堪称出息的女婿,都没有资格插手村里的大事,更何况是逃荒来,又建了间惹眼的砖瓦房的姜家。
大人们眼红排挤,小孩们自然有样学样。
梨花这样没有选择从众的孩子,怕是挨过批评,如今才会这般小心了。
“他们家不容易是真的,不顺也是真的,偶尔说说话可以,还是不要走得太近了。”赵艳叮嘱道。
对于显然还有内情的劝说,昭昭想不理会都难。
“怎么不顺了?”
赵艳小声说:“逃荒的时候,姜家一大家子出来,就剩了父子两个。姜凉出生还会说话的,也是受了刺激才成哑巴的。”
“哑巴?”昭昭微微睁大眼睛,望着竹竿一样高瘦、目光疏离冷淡的少年。
他是梨花说的那个哑巴哥哥?
为了救人溺亡、很温柔很细心的哑巴哥哥?
肩膀被轻推了一下,昭昭回过神,神色莫名地看着赵艳,“嗯?”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赵艳虚点昭昭的眉心,好笑道。
“没有没有,舅妈接着说吧。”昭昭掩下复杂的情绪,摇着赵艳的手臂,催她继续。
赵艳也想与她说个明白,便道:“老姜和他媳妇感情很深的,哪怕姜凉成了哑巴,也没有再娶的念头,为了儿子铆足劲拼命挣钱盖房子。”
“能干、心底也好,还在芦苇荡里把没人要的女娃捡回家了。”
“前两年日子过得还可以,后来老姜就病了。”
“姜凉刚初中毕业也不读了,在家照顾阿爸,还要带小妹,把家里的钱花完了,又在大队里预支了不少工分,到底没救回老姜。”
昭昭怔然地听着。
“这之后大家都说他们兄妹命太硬,老姜那么壮实的汉子说没就没了。”
直到赵艳在她耳边低语了这么一句,昭昭才露出惊讶的表情嘀咕道。
“不能这么算吧?”
第16章 回家
◎担心那万一的可能◎
面对这话,赵艳只有叹口气,没有回答。
昭昭想不到连舅妈也是这样有所保留的态度,有些意外。
看着外甥女清凌凌的眸子,赵艳有些不自在地说:“不是舅妈狠心。”
她也是外面嫁进来的。
虽然娘家离得不算远,在站稳脚跟前也尝过外姓人的不易,因而对姜家兄妹有几分怜惜。
但是闲话传来传去,哪怕她不多想,心里免不得还是有了忌讳。担心那万一的可能,唯恐影响了自家,便也远了他们兄妹。
昭昭点点头,“我知道的,也明白舅妈的心。”
普通人的善良都是有限的,总要先保全自己,留有余力才能操心别人。
论及善良,她自认是远不如赵艳的。
但琢磨起梨花说到哑巴哥哥的时候,掺杂着难过与愤慨的情绪,心里就是有些不得劲。
“姨姨,我回来啦!”
大腿贴上毛茸茸的小脑袋,昭昭低下头,看到梨花扑闪的圆眼,微沉的心顿时轻松了起来。
一把抱起梨花,在小脸上蹭了蹭,惹得梨花咯咯颤笑。
看了眼不远处那幢模糊的砖瓦房,昭昭抿唇默了一瞬,轻声道。
“梨花,我们也回家吧。”
梨花用力点头,眼睛亮莹莹的。
老宅大门是敞开的,朝里看去,堂屋中煤油灯昏黄的灯光,驱散了山风拂来的冷清。
“回来啦?”
林志远端着饭菜,从东院墙搭建的厨房里走出来。
昭昭不是很确定地看向赵艳。
“你表哥长歪了,没点小时候的俊俏样,不怪你认不出来啦。”赵艳调侃儿子。
昭昭尴尬地笑笑,点头喊人。
林志远听腻了这番调侃,也不放在心上,把两个大海碗端上桌,冲昭昭问道。
“累了吧?你嫂子做了饭,在锅里一直温着,正好可以吃了。”
红薯饭上铺了满满的蒜苗炒腊肉和葱花煎蛋,放在平时林家也少有这么吃肉吃蛋的,也是现在农忙,又想让昭昭吃顿好的,这才多加了一道菜。
“嫂子费心了。”昭昭心里有数,诚恳道。
林志远随意摆摆手。
赵艳招呼儿子把被褥提进去,又检查过水缸,“还缺什么,就让你表哥回家拿。”
昭昭点点头,把搪瓷盆交给梨花,柔声道:“去洗手吧。”
“好的哦,姨姨。”梨花端着搪瓷盆,噔噔噔跑到水缸边舀水。
“没有缺的。”昭昭拉起赵艳的手,难为情道,“今天让您受累到现在也没吃饭,还是早点和表哥回家吧,再迟点路上更不好走了。”
“嗐,应该的!小孩子家家的,咋这么客气呢?”赵艳确实累得够呛,但外甥女软声软气的体贴话,还是让她很舒坦的。
“我骑了自己组装的自行车,回去快得很嘞。”林志远指着院里的二八大杠,咧嘴笑出一排大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