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思忖了片刻,摇头道:“二六没有横杠,咱们一家出门,不够坐。”
“那就再买一辆。”
“没必要啦。”
姜凉叹了口气,“这样的话,只有一种办法了。”
“什么?”
“明天起,我骑车接送你啊。”姜凉唇角上扬。
“……老舅天天叨叨,你都不带怕的啊?”昭昭有些无奈。
结婚以后,姜凉不再是安平大队的劳模,每天准时下工,有时候还会早退、甚至请假。
她已经不止一次听到,关于姜凉的不务正业。
姜凉笑而不语。
行吧,他不怕。
昭昭耸耸肩,便道:“你要是真有空,就跟我轮流到学校接两个小的吧。”
“不是有牛车?”
昭昭沉默了片刻,只说:“她们刚上学,还需要适应两个月。”
姜凉突然想到嫁到裕南县的李朝燕,心中有数,便点头应下,“好,我有时间就去。”
借着背篓的遮掩,把昭昭的手握在掌心。
昭昭对上姜凉专注的视线,笑了笑,与他并肩归家。
第153章 第 153 章
◎我不要阿妈◎
调整好时间。
他们基本是交叉到县城接两个小学生放学。
与小伙伴在一起一天,放学就可以看见昭昭或哥哥,幸运的话两个都能瞧见,可把两小只高兴得不行。
就是开创了这个先例,不少孩子也闹着要家长来接。
家长能怎么办?只有竹笋炒肉伺候,兼联名告状。
为此,昭昭和姜凉没少被队长舅训话。
眼见两个不省心的家伙虚心接受、坚决不改,林勇的老脸被气得黑红黑红的。
还是姜凉找到一片野生黄精丛,才把老人家的血压降下去。
这天,风清气爽。
昭昭骑着二八大杠朝县城去,瞧见前方的身影,突然急刹车,在土路上刻下一条深深的曲形车辙。
远远走来一对夫妻。
他们中间是一个和梨花差不多年岁的女孩,衣裳破旧肮脏,短了半截的裤脚下,是瘦骨伶仃、带着伤痕的小腿。
她的视线怔怔落在女孩深褐色泥污的小脚丫上,不知是累到、还是伤着,每走一步都很勉强,只能被妇人扯着细胳膊踉跄向前,眼里是不同于稚嫩面容的空洞与麻木。
昭昭的心被狠狠揪着。
几乎要窒息。
直到那对夫妻走近。
空气中弥漫着陈家小院干草碾进泥泞里,逐渐腐烂的腥臭味。
陈闻夫妻扫了眼扶着自行车,直勾勾盯着他们的叶家闺女,想到自从这个女知青救活哑巴,他们一家的运气就直转而下,就膈应得很。
但这是大队长的外甥女,他们即便再恨,也不敢正面撕扯。
心里不得劲,方金凤不由加重了手中力道,女孩发出一声抽气,惹得她更加不快,在没有几两肉的胳膊内侧掐了一把。
女孩紧紧咬着牙,不敢再发声。
昭昭忍着对陈家人的生理性厌恶,看着近前的女孩,视线扫过膝盖上灰扑扑看不清颜色,只能隐约分辨出小雏菊形状的补丁。
她眸光微动,猛然转头,定定望着被方金凤拖着越走越远的小小背影。
直到他们消失在视野中。
女孩小小的脚印,还深深刻在她心中,让她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很不舒服。
这种感觉在想起梨花时,越发牵动她的心。
“就是这个时候。”
昭昭独自站在空旷的山野间,低低呢喃。
上一世这个时候,李朝燕已经重回安平大队,回来没几天,就以接回外公的借口,把梨花以二百块卖到陈家。
所以。
梨花真的安全了,是吧?!
嘴角抽搐着,向上牵扯。
但小雏菊的补丁、女孩隐忍麻木的眼睛却再次出现在眼前。
让她遍体生寒。
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待回过神来,她立刻骑上自行车赶路。
耽误的时间,让她比平时晚了十多分钟,但她交代过,梨花和姜暖会在门岗等的。
红旗小学门口。
同样是一个女人,就像方金凤那样,正紧紧拽着梨花的胳膊。
而她的梨花,双手无措地虚扶在半空,一双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轰的一声。
气血冲上头顶,头皮一瞬间炸开,紧绷的弦骤然绷断。
昭昭加快车速冲上前,还有两步远,用力按住刹车,扔下自行车一把薅上女人的头发,重重扯开往后一甩。
李朝燕没设防,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尾椎骨像是要碎掉一般,痛得她嗷嗷叫唤。
“闭嘴!”
抬眼触及泛着凶光的眼睛,李朝燕浑身一激灵,不敢再嚎叫,只能断断续续嘶嘶吸着气。
昭昭上前一步,死死盯着地上的女人。
“谁允许你出现的?”
余光扫过在搀扶姜暖的梨花,李朝燕眨动着因疼痛而泛起泪花的眼睛,望着居高临下的便宜表妹。
“表、表妹,我就是、太想梨花了……”
梨花小嘴一抿,带着姜暖躲在昭昭身后,紧紧攥着昭昭的衣角,把酸涩的眼睛埋进她的后腰。
衬衣布料,隔绝不了那股温热的潮气。
“所以,你想好了?要跟我作对?”昭昭眼睛通红,声音冷沉带着杀气。
李朝燕下意识探头,想要越过她,看向梨花。
昭昭却一动不动,把身后的人挡得严严实实。
“……表妹,你误会我了。”李朝燕只能先服软。
然而昭昭的愤怒并没有熄灭,反而因李朝燕的虚伪做作,燃烧得越来越旺,让她理智全无。
“你想做什么,你心知肚明!敢碰梨花一根头发,我不要这条命,也跟你不死不休!”
昭昭拽下挎包上的竹水筒,朝她身上用力掷去。
水花四溅,李朝燕抱头尖叫闪躲。
“叶同志!”门卫出声提醒。
家庭纠纷他不管,但要是斗殴流血,惊动学校领导,他是要吃挂落的。
梨花突然上前,张开两条小胳膊,眼圈湿红,目光却很坚定。
“走开!不许欺负昭昭!”
李朝燕怔住。
哪怕刚才梨花抗拒她的靠近,李朝燕也只是认为,孩子在闹脾气。
虽然不像之前那样省心,但这么久,有些别扭也应该,她多哄两声,总能把这个女儿哄回来的。
却完全没想过,向来给个笑脸就会巴巴跟在屁股后面的女儿,会这样对她。
李朝燕莫名有些心慌,想要生气发火的冲动,也变成了面上的委屈,吸了吸鼻子,伤心道:“梨花,阿妈没有。”
梨花没有了突然见到阿妈的无措,小小的身体挡在昭昭面前,小胸脯一起一落,气得直喘气,语气也愈发坚决。
“走!不许你再来!”
小梨花的背影,和另一个时空,永远站在前面的身影重叠。
昭昭眼眶酸涩到了极点,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滑落。
“嫂嫂不哭。”姜暖说着,自己先哭了出来。
李朝燕难以置信地看着梨花。
然而,梨花却不再看她。
转身望着昭昭,慌乱地搂着发抖的身体,“不怕不怕,我在呢,我不让人欺负昭昭。”
昭昭弯腰蹲下,把脸埋进梨花的颈窝,眼泪无声流淌,把梨花的心也泡得酸酸胀胀、一碰就渗出酸水来。
梨花也好想哭。
但她还要安慰昭昭,只能忍着眼泪,小手一下下轻轻拍哄。
“昭昭委屈啦,我不要阿妈,以后不让她来。”
“……嗯。”昭昭轻轻点头。
“那昭昭好好的,不要死掉,好不好?”梨花终于控制不住,嘴巴一撇,湿乎乎的小脸蛋凑到昭昭脸上,呜呜啜泣。
昭昭紧紧搂着梨花。
姜暖也靠过来,把吓得没有血色的脸蛋埋进昭昭的手臂上,吧嗒吧嗒掉泪珠。
李朝燕忍着痛站起来,浑身疼得不行,胳膊上的擦伤还渗了血,狼狈地扯了扯粘在身上的湿衣服。
再看她的亲生女儿,背对着她,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只顾心疼欺负她的外人。
心里的怒火,随着女孩声声怜惜地轻哄,突然泄气。
只剩空落落的懊悔。
如果她可以早点回家,就不会变成这样。
李朝燕心想。
门卫见到一大两小哭得可怜,局促地解释,“叶同志,是她、说自己是梨花的阿妈,我才、才……”
昭昭把梨花的眼泪擦干,在哭得泛红的脸蛋上亲了亲,又摸了摸姜暖的脑袋,才牵着两小只的手,站直身体。
“如果我和我爱人没空,也会拜托大队赶牛车的大爷来接,劳烦您以后多照看一眼,不要让不相干的人接触孩子。”
“诶诶好,我会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