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走入警戒线,先是对赵前进点头招呼,才径直走向赵望舒。
杨老师扶着眼镜,神情严肃地挡在她面前,“叶同志,现在什么场合,你不要胡闹!赶紧出去!”
昭昭看了一眼以严肃古板著称的杨老师,偏头觑着王公安。
“杨老师情绪太激动了,不如请他休息一下?”
让一个只会拱火的人上蹿下跳这么久,王公安的耐心也被耗尽了。
礼貌微笑着,抬臂示意,“杨宇老师,您请吧,不要影响我们工作。”
“王公安!你知道万校长是什么人吗?他可是省里下来的领导!万一出了问题,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吃不了兜着走!”
说到后面,杨宇的声音越拔越高,每个字都深深扎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昭昭注意到赵前进的情绪又起了波动,忍无可忍,用手绢缠住手掌,跨步上前。
在大家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动作迅猛地一个手刀,敲在杨宇的颈侧。
颈动脉遭受压迫导致大脑供血瞬间不足,杨宇目眩头晕,身体一软,向前栽倒。
王公安眼明手快,扶起杨宇,背对着围观群众,手指探过脉搏呼吸,把人交到徒弟手中,嘴里还在感叹。
“杨老师实在太敬业,居然累到腿软。来来来,小张,你扶着他到旁边歇一歇,一定要好好照顾。”
众人:“……”
这样对吗?
连被挟持的万校长,和准备提刀砍人的赵前进同时陷入了沉思。
小张才不管这些,师父让他照顾,他就要照顾好喽。
当即搀扶着腿软的杨宇,放在墙角落座,又招呼来两个保卫干事一起照顾。
昭昭抖了抖手绢,揣回兜里,露出无害又乖巧的笑容。
心里却在骂骂咧咧。
听多了杨老师的严格认真、辛苦育人,不止孩子们,她也被洗脑了。
下意识就觉得,既然所有人都认为他的不近人情,是出于对孩子们的负责,那么至少该是刚正不阿,道德高尚的。
严师出高徒。
这样的老师也是必不可少。
但他“严格公正”的滤镜,在刚才那番言论下,像个笑话。
今天之后,两小只换不了老师,就换个学校吧。
昭昭下了决心,就走到赵望舒面前,揉了揉还没干透的翘发。
拨开赵红歌无意识中、紧紧箍着小胳膊的手,淡声道:“你弄疼望舒了。”
赵红歌唇瓣轻颤着,双手猛然捂嘴,低低泣声从指缝间泄出。
但昭昭没有安慰。
弯腰蹲下,把小女孩环在身前,用肩上的毛巾轻轻擦拭脸蛋上的泪痕。
“嗯,我们望舒真漂亮。”
小女孩最惶惑不安时,被温柔地对待。
她忍不住放软身体,试探地慢慢贴近昭昭,感受着突如而至的温暖。小嘴一瘪,又忍不住委屈地吧嗒吧嗒掉眼泪,但心中的恐惧似乎在顺着眼泪,一点点流出身体。
“望舒不怕。”
昭昭摩挲着小女孩的后脖颈,让她发泄。
“小伙子,你看看你闺女,多可怜啊,可不能再吓唬她了啊。”一个穿着藏青棉袄的婶子,隔着警戒线探头劝说。
这个时候的大多数人,都是质朴的。
他们无法想象,对一个小孩子的“欺负”会有多肮脏。
直到现在都以为是孩子在学校挨打挨骂受委屈,赵前进才提刀来砍校长的。
对他们而言,这件事不是这么处理。
刚开始也有大婶这样的热心肠,和赵前进讲道理的。
然而,说得越多,赵前进越激动。
知道赵前进耳根硬、不讲道理,就到派出所报了案,让公安来教育这个因为小孩子家家的委屈,就上纲上线发疯闹事的庄稼汉。
后来事情超乎他们的想象。
公家来人,没有让汉子冷静,反而把他逼上了无法收场的境地。
说实在的,第一个提议报案的婶子,现在是真的后悔。
不至于啊!真的不至于!
他们想。
听着汉子家里的女儿妹妹哭作一团,婶子的心浸满酸水,直念叨糊涂。
但这里说的人,却不止是赵前进了。
也有没劝住赵前进,恼火要给教训的他们。
赵前进看着女儿伤心,目露悲伤。
昭昭搂着赵望舒,轻轻拍哄着,直到她止住眼泪,才动作轻柔地拭去小脸上的泪水,软声开口。
“望舒能不能告诉我,学校里有哪些人夸过望舒漂亮的?”
赵望舒打了一个哭嗝,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梨花、暖暖、梅梅姐姐……”
“除了同学,还有人夸过吗?”昭昭直视小女孩,眼神透着鼓励。
赵望舒犹豫着,点了点头。
“是谁呢?”
赵望舒看向被阿爸抓住的校长爷爷,有些无措,不知道可不可以回答。
赵前进一直看着这边,见到女儿朝万校长投来的视线,情绪又紧绷了起来,用力箍住万校长。
而万校长恍恍惚惚,如同温顺的待宰羔羊没有一丝反抗。
昭昭继续摩挲小女孩的后颈,让她放松。
“校长对你很好吗?”
赵望舒安静了片刻,在昭昭的轻抚下点头,“校长爷爷会陪我玩,还会给我糖。”
昭昭的指尖有些僵硬,缓缓地呼吸吐气。
“还有呢?”她的声音很轻很慢,“校长会像姐姐这样,抱着望舒吗?”
赵望舒小嘴一撇,眼泪又大颗大颗掉落。
昭昭不厌其烦地轻轻擦去,“为什么难过?”
赵望舒泪眼婆娑,身体还在颤抖,“阿爸和姑姑都好生气。”
“望舒觉得阿爸和姑姑做得不对?”
赵望舒耷拉着脑袋,嗫嚅道:“……校长爷爷、对我很好。”
赵红歌气急,声音尖细,“你这个孩子!你懂什么!”
昭昭捂住小女孩的耳朵,眼神冷了下来,“你不想知道真相吗?”
赵红歌在深秋,连侄女的头发都没擦干,就把人带出门的行为,昭昭不相信他们会有耐心,问清来龙去脉。
而这些来龙去脉,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很重要。
关系到如何惩处迫害者,更关系到赵前进父女的未来。
“事情已经闹到这种程度,只有问清楚,查明白,才能帮望舒讨回真正的公道。”在赵红歌开口前,昭昭又疾言厉色补充,“而且,你们吓到望舒了!”
赵红歌想要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颓然蹲在地上,重重喘息。
根源在女孩这里,王公安也赞同问清楚。
见到赵前进也被铁姑娘的质问镇住,王公安只说了一句“你不相信我,也该相信叶同志”,就把手从配枪上移开,拿着纸笔到昭昭身后记录。
昭昭扫了一眼离她们有段距离的围观人群,轻轻抚摸赵望舒的头,轻声重复,“校长也会这样抱望舒吗?”
赵望舒捏着衣角,乖乖点头。
昭昭欺身在湿漉漉的小脸蛋上,亲了亲,看着小女孩的眼睛。
“会这样亲望舒吗?”
王公安和赵红歌的心都提了起来。
离开母亲的孩子,突然得到一个亲吻,就像收到礼物,心里甜滋滋的,脸蛋泛红,声音也少了往日的畏缩。
顶着大家灼灼的目光,赵望舒咽了下口水,慢慢摇头,嗓音透着一丝隐藏不住的雀跃,音量也提高了许多。
“和校长爷爷玩游戏,奖励是水果糖,不是亲亲哦。”
赵前进听到了女儿的回答,握着砍刀的手有些僵硬。
而被柴刀抵在脖子上的万校长,只是无声叹了口气。
“你们都玩过什么游戏?”昭昭看着眼神清澈懵懂,短短时间内就对她产生依赖的孩子,心口酸涩。
赵望舒掰着手指头数,“踢毽子、翻花绳……校长爷爷还教我下象棋哦。”
昭昭又在红扑扑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学校有人这样亲过望舒吗?”
赵望舒摇头。
昭昭定定看着她,眼里是不忍,但动作却没有迟疑。
手掌从女孩单薄的脊背向下,慢慢落在腰臀上,在她耳边轻声询问:“学校里有谁碰过这里,指给姐姐看,好不好?”
赵望舒哆嗦了一下,懵懂的眼睛有了做错事的慌乱。
她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怯生生瞅着昭昭。
很久、才在带着泪光的眼睛里汲取到坦白的勇气。
身体颤抖着抬手,慢慢指向一个方向。
所有人的视线都随着女孩的手望去,不知道孩子在说什么的众人,或是好奇、或是猜疑,还有惊讶过的了然。
昭昭把颤抖的小手握在掌心中,喉咙干涩,“疼吗?”
入学四个月,积攒的所有委屈与恐惧,轰然倾泻而出。
赵望舒“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疼!学习、学习好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