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两间屋子宽敞明亮,倒比几人想象中好。
搬好东西,昭昭又带着他们溜达了一圈。
“每日大队部会敲铜钟通知上工,十个钟声内到门口空地点名。农忙的时间中午不休息,你们几人可以轮流回来做饭,再提到地里吃。”
“门口有水井,要自己提水的。至于柴火,用完就得上山捡了。”昭昭说完,又看了眼几人,低声提醒道,“要是不方便,也可以私下找人换点柴火,但动静不要大了。”
村里人多口杂。闹得人尽皆知,总会有没挣到好处的人家眼热说闲话的。知青下乡是来融入农村的,让人扣个帽子,总归是不好的。
几人听出言外之意,都点头回应。
“对了,你们看看还缺点什么吃喝用的东西,写个单子,下午林阿公会进县城,咱们托他捎带回来。”
蔡秀敏几人才来到安平大队,却已察觉到他们和村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连大队长林勇,对待他们也是客气又疏离的。
也不是不欢迎的态度,更像是碰到了头疼的事情,不知道要怎么处理的感觉。
在山野里徒步了两个小时、心情遭遇重大落差的他们,此刻对昭昭或多或少都有一点雏鸟心态。
秦清忐忑地问:“叶同志不住在知青点吗?”
“我在山脚的老宅里,虽然远了点,但对我来说更方便。”昭昭回答。
蔡秀敏眼睛微亮,“你一个人住吗?”
“不是,我和家里的小外甥女一起住,她叫梨花,下次带来给你们看看。”提起梨花,昭昭弯起唇,神情柔和。
秦清和蔡秀敏对视了一眼,把想与昭昭回家的念头压了下去。
谭成裕检查过东西,写了个单子,递给另外三人,大家合计了一下,又添了点,这才把单子拟好。
昭昭带着他们在牛棚外找到了林阿公,把钱票和单子都给了他,又让几人认个眼熟,下次也好搭便车。
做好这些,昭昭自觉完成了任务,捏着草帽扇风。
“你们歇吧,有事的话,可以到大队部找大队长,空地右拐的第三间是他家。实在觉得不方便的,就来山脚下的土坯房里找我。”后面这话,昭昭是对着两个小女生说的。
蔡秀敏和秦清挺感动的,又起了想跟她回家的心,还没开口,谭成裕却走了出来。
“有事吗?”昭昭看着这一路都没什么存在感的人,有些诧异。
谭成裕指了指她脚上的草鞋,声音沙哑,黑沉的目光天然自带着一股压迫感。
“哪里可以换到?”
“哦,这个呀?”还以为他想打架!
昭昭忍着笑,扫了眼其他人。
“对呀,还有帽子,叶同志可以帮我们换几顶吗?”秦清也意识到草鞋草帽的重要。
昭昭想了下,点头道:“可以,我问问。”
“行,麻烦叶同志了。”徐涛乐呵呵笑着。
“不客气,你们喊我名字就行,我先走了,晚点再跟你们说。”昭昭笑笑,把帽子戴上,大步走回大队部堂屋。
留下四个情绪各异的小年轻。
因为不同的原因,他们来到安平大队。既然来了,就不想白白蹉跎岁月。他们想做实事,改变这里的落后与贫穷,但第一个需要改变的恐怕是他们自己。
村子排外,那他们就想办法变成‘自己人’,只有真正被接受,才有话语权,见到他们所期盼的。
方言太难。
还是先从穿草鞋开始吧!
第26章 过继
◎我不后悔。◎
昭昭来到大队部堂屋办公点,林勇正和几个生产小队长议事。
她便坐在石阶上等着,听到有人喊,与赶着到田里的表哥打了个招呼,才起身入内。
林勇起床忙到现在都没停过,累得够呛。
摆手让昭昭坐下,灌了半缸甜茶,喘了口气,才说道:“今年有了知青,队里也可以争取工农兵大学的名额,你好好干,至多明年,便回省城读书去吧。”
昭昭猜过表舅会说什么,但没想过是这茬。
她昨天才刚来呀,怎么就操心起她回去的事了?
昭昭不好直说再过两年就恢复高考了,工农兵大学文凭的含金量骤降,只清清嗓子,斟酌地开口。
“目前招收的学校专业都不太适合我,我想再看看,有合适了,再考虑回城读书。”
读书还要挑学校?林勇不理解,以不赞同的目光瞅着昭昭,“在秧田累了半天,还没怕?”
昭昭无奈地摊手道:“怕呀!村里人人都怕,还不是得干?连陈阿婆都吃得下这份苦,我这个好手好脚的年轻人也不能退缩呀。”
林勇怔了许久,眸光带着笑意,表情却严肃地指了指外甥女。
“你阿爸阿妈是怎么养的,把你这小姑娘教的油嘴滑舌的。”
昭昭只得‘嘿嘿’干笑几声。
林勇也不是腻歪的性子,这事暂且翻篇,只等以后和堂妹妹夫商量过再说。
“以后中午晚上两顿,你带梨花回家里吃吧。”
昭昭带着小辈腼腆的笑婉拒,“我两人在老宅开火容易,想吃什么就做什么,也好偷懒哩。”
被接连拒绝了两次,林勇太阳穴的青筋直抽抽,叫骂道:“咋啦?大舅还养不起你们两个小姑娘了?”
“不是这意思啊,老同志怎么气性这么大了?”昭昭怕把人气出好歹,举起草帽给他扇风。
林勇放下搪瓷缸,瞪着眼睛问:“那你什么意思,说明白了!”
昭昭听林同志提过,表舅是个面恶心软的滥好人。
在村子忙碌半辈子,虽说脾气暴躁,但哪个有难处了,他总是出钱出力,费力不讨好的活没少干。
村里人都知道他的性子,大事小事都爱来寻他。
选上大队长以后,这种事情就更多了。
他看不得人求到跟前,安了心、全了名声,却顾不上家里。
得亏娶了赵艳这样能干的媳妇,把家里上下操持得妥妥帖帖,日子才勉强过得下去。
林同志看在眼里,知道因堂哥这个凡事都爱大包大揽的脾性,嫂子没少受累,对外的豁达不过是为了丈夫,生生把苦楚往自己肚里咽了而已。
因而林同志才会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切勿太‘懂事’,心安理得由表舅来照顾。
昭昭思忖过,她只是小辈,不适合教训表舅,和长辈谈论顾家省粮的道理,便避开粮食的问题,只论自身。
“我不是和大舅生疏客气,在家开火图的是方便,也是自在。”
林勇闻言,皱起显老的面孔,盯了昭昭片刻。
方便、自在?
外甥女在家里吃饭有什么不自在的?
他突然意识到还有个宋家小丫头,也想起昨晚媳妇说过,外甥女对宋家丫头过分上心了。
当时他没多想,这会儿也不由琢磨起这事来。
外甥女瞧着脾气软乎,实则是个胸有成算的人。
堂妹虽没有直说,但下乡这事显然家里不赞同的居多,是拗不过小姑娘才应下的。
外甥女折腾这么一出,到了大队连老宅都没回,着急忙慌便到陈家接人,这眼下连家里都要疏远了,根源似乎都出在那个古怪的梦上。
林勇狐疑地盯着昭昭,沉声问:“你不要工农兵大学的名额,不会是为了梨花那孩子吧?”
昭昭的心咯噔一下,连忙否认,“不是!这和梨花有什么关系了?”
“说实话!”林勇不信她。
在审视的目光下,昭昭顶着压力,轻叹了口气,老实巴交地瞅着表舅。
“真的没关系!我就是不喜欢这几个推荐的学校,想等着有一日、或者高考能恢复了,可以上自己中意的大学读书。”
林勇紧绷的面色舒缓了些许。
梨花再可怜,也不是他们林家村的人,作为大队长至多是勒了裤腰带省些口粮、多帮衬点罢了。
可这份怜悯在族里小辈面前却不值一提,若当真影响了外甥女的前程,他再是不忍,也需得狠下心肠把人送回宋家的。
至于外甥女的那个梦,和所谓的救命恩情……
林勇想了又想,虽说应付宋家族人麻烦了点,还是决定接下此事,语气温和道。
“你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再喜欢梨花,一直留在身边对名声也是不好的。让大舅找找,如有合适的好人家把梨花过继了,这对她来说,才是真正踏实的日子。”
昭昭眉眼微动,攥着草帽的指节有些泛白。
她知道,要是连大队长林勇这一关都过不了,她迟早会失去梨花的。
好人家?不!
她不相信别人。
昭昭上前一步,直视表舅疲惫的眼睛。
“把梨花过继到我名下吧。”
“什么?你说啥?!是你昏了头,还是我耳朵出问题了?”林勇难以置信,甚至用粗糙的手指扣了扣耳朵,想把听到的混账话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