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婆因着丈夫赶牛车,便帮着说话。
“小姜备下当日的草料,还要晒干稻草秸秆红薯藤,留着冬日作黄牛的口粮,那累的呀,大小伙子都瘦成麻杆了。”
李婶子撇了撇嘴。
她心里明白,姜家小子瘦巴巴的,不仅是累、更是饿出来的。
一个壮汉每天下地干满十个工分,都累得够呛。他还得割草喂猪,一年到头忙下来,大部分都还了债,剩下点粮食兄妹俩不够吃,只能野菜稀粥度日。
“还是他老子作的。”李婶子骂了一声。
“姜老大还是个好的,也是为了给哑巴儿子攒钱盖房子,这才累坏了。”宋红莲说了句公道话。
谁还愿意生病,亏空了辛苦挣来的家底?
李婶子不以为然,“一个外来人,哑巴儿子,至于盖那么好的房子吗?把砖瓦房跟人换了,也能筹钱治病,偏是不肯,赖得哑巴求到大队,预支了三年工分还是没熬住,全打了水漂。”
“到底是什么病啊?咋这么烧钱嘞!”宋红莲问。
李婶子:“肺痨呢。”
“啊!真是肺痨啊!”宋红莲眼睛一转,瞄了眼昭昭和梨花,记着她们刚与姜小妹亲亲热热吃过午饭,心里有些膈应。
看她作什么?昭昭抱着梨花满眼无辜。
赵艳没好气道:“什么肺痨,赤脚医生都说了是胃病!”
闲话越传越多。
单是姜家兄妹也罢,可不能让人蛐蛐外甥女与肺痨女儿来往!
李婶子粗声粗气说:“管他是什么病!总归这姜家人命太硬了!谁跟他们近了,谁倒霉喽!”
赵艳听她越来越离谱,举起巴掌对着李婶子骂。
“李二妹!你妹夫一家打什么主意,谁不晓得?不说罢了!你若敢再提这晦气话,看我抽不抽你嘴巴!”
宋红莲被吓了一跳,也不大高兴,斜了一眼李婶子,阴阳怪气道:“姜老大都走几年了,不至于还在惦记人家房子吧?”
李婶子被下了面子、戳破了心里的小九九,面上青一阵红一阵,臊得慌,板着张老脸就走。
场面冷了,其他几个婶子见没什么趣儿了,便稀稀拉拉散了。
昭昭在边上也大概听明白内情。
这李婶子的妹夫在姜凉父亲生病时,惦记上姜家砖瓦房,本想换房子却没成,这些年都没放下。
眼红好房子,把胃病给造谣成了肺痨,还想用玄学来孤立姜家兄妹,这得是多恨啊!
昭昭实在是好奇,这家子都是个什么牛鬼蛇神,便问舅妈。
“李婶子的妹夫是哪家的?”
“这和我们没关系,上工吧。”赵艳瞥了一眼梨花,扶起陈阿婆朝着秧田去。
“怎么有点古怪?”昭昭嘀咕了一声,对上梨花怯生生的目光,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笑问,“咋啦?眼睛滴溜溜的,想什么呢?”
小手轻轻拽着昭昭的衣袖,梨花声音弱弱道:“她是李二姨,婶婶的阿姐。”
牛鬼蛇神是梨花的叔叔?
哪个叔叔啊?
那个在姜凉兄妹没了以后,住进姜家砖瓦房的亲叔叔?
扑面而来、具化的恶意,让昭昭倏地毛骨悚然。
她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企图消化这些冲击。
眼前却再次浮现梨花说起回到万云山,看到亲叔叔占据了姜家的屋子却满口诋毁时,那种难过又愤慨的眼神。
在梨花心中,她的哑巴哥哥是善良温柔的,是为了救人溺水的。
那在安平大队村民的心中呢?
会不会是姜凉命硬不祥的罪证?
救人还是害人、居然是不重要的。
没有人执着于真相。
人们只愿意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所以,姜凉死后依旧有诋毁。
所以,没了哥哥的姜小妹会孤身病死在家里,成了所有人先见之明册子上,又一胜率。
酷暑天。
昭昭却觉得有一股寒气贴着尾椎骨向上攀爬,惊得她打了一个寒战。
她调息平复了许久,才低声确认。
“是你那个亲叔叔?”
梨花耷拉着脑袋,有些倔强地说:“嗯、我、我不喜欢叔叔。”
说完以后,梨花又有些慌张,怎么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她以前也跟阿妈说过,不喜欢叔叔了,不想到叔叔家。可是没有用,还惹了阿妈不高兴,成了阿妈好多天的坏孩子。
昭昭、会不会也觉得她是坏孩子了?
梨花低着头,瘪了瘪小嘴巴。
昭昭其实不意外。
她知道梨花不喜欢自己唯一的亲叔叔,在接到老家通知叔叔没了以后,只是按照规矩寄了钱,也没有回去吊唁。
后来、是有姜家的原因。
现在是为什么?
昭昭以寻常语气说:“梨花不喜欢,一定是他做了坏事吧。”
梨花点点脑袋,又皱起秀气的眉毛想了想。
她从好久以前就不喜欢叔叔了,可能因为叔叔也不喜欢她?
她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只好撅起小嘴巴,把今年的事情告诉昭昭。
“叔叔想要阿爸阿妈的屋子!”
“啊?”
梨花以为昭昭不信,有些着急地说:“我都听到啦!叔叔跟叔公说的,想要钥匙,说屋子是哥哥的,哥哥没了,就是弟弟的了!”
宋家可是土坯房啊!怎么也惦记?
“可真坏啊。”昭昭干巴巴地骂了一声。
“哼!叔叔很坏!要是没有屋子,阿爸阿妈都不回来了怎么办!”梨花难得这样讨厌一个人,气呼呼的模样,小嘴撅得都能挂油瓶了。
昭昭看着梨花,轻轻点了点头,哄了许久,才牵着不再生气的梨花来到秧田。
“怎么把梨花带来了?”赵艳捏着草帽问。
昭昭举起提篮,不动声色地瞥过众人,笑说:“我不是招蚊子吗?梨花从姜家要了点干艾叶,要给我熏蚊子呢。”
宋红莲眼睛都亮了。
她也是招蚊子的体质,要不是嫌弃麻烦,也弄艾叶驱蚊了。
其他婆婆婶子也有点想要熏蚊子,眼睛直瞟过昭昭的提篮,却都没有开口。
昭昭对上赵艳不是很赞同的眼神,笑了笑,又犹犹豫豫地瞅着其他人,细声细气道:“可是、这是姜家的艾叶,我害怕婶子们不喜欢,有点不敢用哩。”
赵艳暗暗掐了把人中,缓了口气,看着外甥女娇滴滴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少跟姜家牵扯的话,她是白说了啊!
“嗐!什么晦不晦气的,都是吃饱撑着了!要我说还是东西实在。昭昭,喊梨花给你大姨也熏熏蚊子,再咬下去,人都给吸干巴了!”林月娥扬声。
宋红莲见状,也没了顾虑,“梨花,你姑也要!”
有便宜不占是王八,其他婶子忙跟着要东西,分到不够了,还撺掇梨花再到姜家取点来用,直说自晒的艾叶没有姜家的好。
昭昭没有同意,又细声细气说了些茶言茶语。
婶子们没见识过酥麻到骨头里的软话,应对不了,只好作罢。
但姜家艾叶好用的名声,却是莫名其妙传了出去。
第31章 厨艺
◎这有一米八几?◎
记分员吹响下工的哨声。
没等昭昭把最后几捆秧苗抱到田埂,梨花就从树荫下跑了出来,手里捧着竹水筒,软声软气地问。
“喝水好不好呀?”
“好。”昭昭把秧苗放下,连喊累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神发直地弯下腰,借着梨花的小手连灌了几口水。
清甜微凉的井水顺着锁骨落下,昭昭哆嗦了一下。
“过来洗手呀。”梨花招招小手。
昭昭还是慢了半片,迟钝地点点头。
梨花也不用昭昭回应,自顾围着她打转,条理清晰地安排起后勤工作。
被照顾了一通,昭昭缓过劲来,微仰着脑袋,看着用湿毛巾为她冷敷降温的小女孩,感叹道。
“要是没有梨花,我可怎么办呀!”昭昭的声音还有些干哑,疲累却已散了大半。
“梨花在呢。”羞羞地应了一声,梨花的注意力放回晒得通红的脸蛋上,用井水浸湿毛巾,重新给昭昭湿敷了一遍。
“真是招人喜欢啊。”林月娥敲敲僵硬的后腰,羡慕道。
一个下午过来,其他家孩子都疯玩没影了,就这小丫头耐得住。老老实实坐在树下,不时给昭昭送个水,秧田里的其他人也得了实惠,享受了把有人端茶送水的待遇,对宋家的小丫头都多了几分喜爱。
“想要孩子了?”宋红莲看出林月娥的眼热,假笑地揶揄她。
林月娥寡居在家,族里不少人与她提过过继儿子,说的都是些养儿防老的话。她不想伺候大老爷,也不想伺候小老爷,便都拒绝了。
但今天心态却有些不同。
她想,兴许养个贴心的小棉袄,娘俩和和美美过日子,也是个不错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