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成裕默默站在他们身后,大高个显眼,直直与林勇对上视线,也闷声叫了句“大队长”。
林勇的视线最后落在外甥女的身上,看她皮肤晒出发红,一脑门的汗,还跟着笑得没心没肺,心梗了梗,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不是,她今天没干坏事吧?昭昭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看到外甥女半点不懂老舅的心,林勇运了运气。
远香近臭,真是不假。
曾经私下里跟老妻喊小外甥女为乖囡的林勇已经无了,现在只剩不省心的代称了。
“不用这么生疏,都喊叔吧。”
林勇对着其他人露出个自认和蔼,实则扭曲又不自然的笑容,看得众人一阵发怵。
“队长叔。”
还是徐涛知道怎么讨长辈喜欢,只迟疑了一秒,就亲亲热热喊上了。
其他人也笑着回应,只有昭昭不想再挨瞪了,动了动嘴巴,默默把“叔”字咽了下去。
“来安平大队有些日子了,生活上还习惯吗?有没有不方便的?”林勇背着手,客套地铺垫话题。
蔡秀敏和秦清交换一个眼神,同时望向昭昭。
后者怔了怔,记起她们的不便,一手拉着一个人,跟在林勇身边,笑得谄媚。
“阿舅!”
林勇额角突突跳了跳,莫名生出警惕。但他到底没有在其他知青面前驳了外甥女的面子,语气硬邦邦地问:“什么事?”
蔡秀敏出自严肃不活泼的军人家庭,不但不怕林勇的冷脸,反而还觉得亲切。
原本觉得请昭昭开口,事情会更好办。
但这会儿看到大队长表情不好,也就站了出来,主动道:“队长叔,我们想申请在知青点盖个洗澡间。”
“洗澡间?”林勇有些讶异。
他就是随口问问,没想让人跟自己提要求啊!
知青点设在大队部后面院子里,这是村里难得的砖瓦房,前两年特意修葺过,本是用来开扫盲班的,修好以后扫盲班迟迟开不起来就空着。
知青下乡的通知下来以后,队里反复开会商量安置问题,思来想去还是认为要有个知青点统一管理,避免与村民混住产生矛盾。
林勇知道城里人来乡下地方定是不习惯的,他不想成天纠缠生活琐碎,狠狠心就把这个院子批了出来,专门用来安置知青。
在他看来,砖瓦房都有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好了,他们确实不要自行车,要上洗澡间了。
这玩意儿队里拢共就没几家有的,上一次跟他提洗澡间的还是他那个曾经“质朴又实在”,现在“浮夸还奇怪”的妹夫。
林勇很难理解。
谭成裕看到林勇表情不好,开口解释,“队长叔,我们不是开了一块菜地吗?这洗澡间和茅房都临着菜地,修建的时候埋下管道,可以直接通到地里,既能肥地浇水,也能维持知青点的卫生干净。”
在林勇看来,这些都是借口,归根到底还是城里孩子住惯了楼房,再好的乡下房子都是不足的。
私心里他愿意接受这些理由,但作为大队长却有顾虑,他不希望城里人注重生活享受的习惯影响这片还很贫瘠的土地。
林勇的沉默让大家心底都有些打鼓,秦清思忖着补充道:“知青院前些年才翻修过,大队把这地方给了我们,我们是要珍惜的!可这儿雨天潮气重,如果有个单独的洗澡间,多少可以保证屋子干燥整洁,不易潮湿发霉。”
林勇面色微动。
昭昭见状,再添把了火,“洗澡间建好,您也可以试着瞧瞧,如果真的好用,村里的几间茅房也可以尝试改建一下嘛。”
“你晓得啥好了?”林勇没好气地睨了眼外甥女。
昭昭刻意昂头挺胸,摇头晃脑地说:“阿舅前几天不就夸过老宅的菜种得好吗?这里面除了我的功劳最大,还有我阿爸埋管引肥水的功劳!”
林勇被她搞怪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食指虚虚点了点她,心中多是无奈。
城里娃娃爱干净,还不忘保护知青院,照顾菜地,他能说什么?
总归,这跟贪图享受之间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林勇把自己说服,但还是事先声明,“洗澡间可以建,队里也可以出几个壮劳力帮忙,但费用不能走大队的帐。”
他自认在知青的安置问题上,已是少有的慷慨。
再多的,是不能了。
“这是自然,我们都晓得的,不会让队长叔为难!”蔡秀敏连忙表态。
徐涛拍着胸膛说:“叔算个总价,我们几人凑好钱就交到大队部去。”
秦清也特意强调,“来帮忙的队员我们都包饭。”
她出不起平摊建洗澡间的费用,但挥得动大锅铲,能给大家伙提供好后勤保障。
“行了行了,这事儿还得在队里过一遍,商量好了跟你们陈叔对接。”林勇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背对着他们,遥望田间地里一道道忙碌的身影,许久才道,“来了这些天,也在泥地里刨过食了,可辛苦?”
所有人的心里都有一个同样的答案。
林勇仍然目光幽沉地凝视着这片土地,以及俯身于这片土地上的渺小的人们。
“地贫人穷,多少代了,能走出去的人少之又少,大多数人都只能靠着这些田地过活,可日子实在是难啊。”
林勇像在自言自语,叹息中又饱含着无奈,昭昭等人身处其中,也真切感受到了林勇语气里的沉重。
“知识青年下乡上山,是为了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也是为了建设新农村。”
林勇终于回头,他鬓发花白,皱纹沟壑的面容格外苍老,但眼中依然拥有彷如稚子一样不曾泯灭的光亮,带着期许,和对未来的希望。
“第一件你们做得不错,第二件呢?应该怎么建设,可以让我们都有喝不完的甜茶?”
第60章 第 60 章
◎宋昭彤的心底一片漠然。◎
累极了,一缸甜茶,是这里的百姓评价日子的铁标准。
这是从人们过于朴素的思想,和过于贫瘠的生活中产生的。
他们无法想象更好的滋味,拥有不了无尽的甜茶,所以才会对于外来人来说酸涩古怪的味道魂牵梦萦。
昭昭陷入了沉思。
这里是她曾逃离的故土,长大以后更是避之不及。重活一次,又回到这个地方,她依旧不了解这片土地。
在她刻意淡化的记忆中,最深刻的是谷城窖县水丰乡的化工工厂违规排放污水,污染饮用水源,导致本地村民出现多起中毒事件而上的新闻频道。
那时她是庆幸的,庆幸她和梨花已经离染满黑垢的排污口很远了。
之后呢?
没有之后。
宋昭彤的心底一片漠然。
只在看到梨花面色苍白时,安抚几句,很快就找了个理由回避梨花和家人的通话。
现在的她,是作为叶昭昭回来这里的。
收到的善意,让她时隔一世,后知后觉对新闻里的内容产生了不同的情绪。
在她还陷在回忆的时候,蔡秀敏率先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现在茶叶的味道和产量不好,和茶种、土壤都有关系。我们应该要寻找更合适的土壤,培育茶种,大规模种植本地茶叶。只要种植成功,既可以满足村民的需求,也可以开设厂子,把茶叶销往各地。”
蔡秀敏在大队长家喝到招待客人的甜茶,脑中就生出一个念头。
这茶叶太难喝了,为什么不种些好喝的茶叶?
经过了解,她才知道这些都是山里的野茶叶,统共不到十来棵,金贵着呢!
有人尝试移栽种植,但没成功,也就放弃了。
但蔡秀敏觉得有人失败,并不代表这条路走不通,只要给她机会,她愿意为安平大队种出喝不完的好茶叶!
在她热切又明亮的视线下,林勇面色柔和地点了点头。
在蔡秀敏的发言里,徐涛得到了启发,他目光灼灼地说:“那我们还可以种甘蔗开制糖厂啊!这样哪怕茶叶还是不好,多放糖,肯定会比现在好喝的!”
林勇听着徐涛略显孩子气的口吻,也轻轻颔首,依旧未置可否,只带着期许看向其他人,等待这些年轻人可以给他、给这片土地更多。
昭昭抿了抿唇,也开口道:“县城供销社长期都在收购中草药,队员们上山的时候,可以顺便采收常见的中草药,由大队部统一运到供销社。”
队里还是有不少人趁着采山的机会,把得来的野味草药拿到供销社或者黑市换钱,只要数量不多,大队部多是睁只眼闭只眼。
她提的这个建议,相当于是把可以直接揣进兜里的钱先上交集体,哪怕年底按劳分红得到更多,直观来看还是有落差感的。大队部要是不能做通思想工作,会造成队员不满,影响表舅甚至于大队部威望。
所以说话间隙,她都忍不住停顿几秒,观察表舅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