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径直转身回了院子,只留下元生一个人站在原地一脸不忿。
罗玉铃见妙生阴着一张脸回来,跟自己说话也是勉强才逼出来些笑模样,一看就是有心事,她心中其实大约也有数,一时间更暗暗在心里提醒自己,还是要早早搬出去,不该在这里装腔作势。
于是到吃午膳的时候,罗玉铃的动作都快了些,这次也用不着别人催促了,自己收整好了东西,只叫了一个小丫头捧着,然后便去了书房。
重阳进来说姨娘过来了的时候,郁衡崇正在听跟着罗念元的人回话,他顿了顿,“让她等着。”
第三十四章 联姻
罗玉铃自然会安安分分的等着,加上妙生福生今日给她穿的尤为多些,站在书房外头也冷不着,只是她稍这么一空闲下来,就忍不住开始琢磨自己的事。
小秦氏的事后,郁衡崇也没提过要给罗玉铃院子,这可怎么办,她站在就这么站在外头出神。
郁府的宅子是新朝后依着前皇的喜好在京中新建的。
今朝多崇富丽恢弘的风格,又尚黑,朝中一品以上连带着亲王的官服吉服都是黑色,于是这书房外头也是依照此,一概是黑瓦高檐,层层叠叠厚重的压下来。
罗玉铃这么个薄瘦的人站在那就更违和些,她有点茫然的仰起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郁衡崇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半晌才把视线转回来,身前的人正跪着,语气极快,“……依照您的意思,我去查了咱们府上大房那边最近送出去的几户皇商的家私,一概都是这几年发家的,并没有什么老门户。”
“唯有其中一家,是早些年,兆赫庆隆贤薏皇太后的皇陵修建的时候,给皇家供石供料的,皇陵建成后,这商户就此起家,您又说过大奶奶娘家的渊源,我便去了那户人家的县上,问过后,发现这县上的县丞极得民心,三四年来得了两次万民谢,但是州里却压着不报,京中竟然是无人知晓。”
“什么县?”
“吉水县。”
郁衡崇在这须臾之间,突然直起身来,缓缓动了下手指。
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
本朝在此县已经出了数百个进士,甚至如今京中数世家当年都曾在吉水居住,如今皇帝曾经的老师更是在吉水县教过书,这样的县里,怎么会出一个被弹劾压制的好官呢。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然后这个县东侧是舂山,当年那个商户发家的一概石料都是这山中所取,现如今,这吉水县官盛商厚,确实是个好地方。”
一个被弹压的清官,等日后被一忠臣偶然发现,怒而上书,皇帝怒斥吏部,而后加以褒奖,那就是平步青云了。
而名臣节士,一向是陛下如今最看中的。
如今内阁阁老刚死不久,其余六位的都是盘根错节的官吏,再多了这么一个委屈求全名声手腕皆有的吉水县县令,这七人也就刚刚好了,任谁都难以撼动分毫。
那正在闲职上静等皇帝安排的郁衡崇呢,到时岂不是即无外放履职,也无家世相扶,这么看来,最多也就是封个三四品,再继续历练,可惜大约也就这么与权柄中心失之交臂了。
大房为了郁衡平,竟然能想到这一步。
郁衡崇突然笑了,他慢条斯理的转回头,继续看向正慢吞吞走动的罗玉铃,“还有呢?”
“除此以外……”回话的人有点犹豫,他终于抬起头来看了眼郁衡崇,“确实没了,只是您是不是猜到大房……”
郁衡崇垂下眼睛,“你出去吧。”
“二少爷,”从地上站起来行礼后转身朝外走的那家臣,腿抬起来没两步后突然又顿住。
“我跟在您身边三年有余,深知大房如此行事,无非是知道老爷子只是需要郁府有个重臣,只是这臣无论是谁都好罢了,您如此谋算,自然比我清楚,那为什么不给自己找个靠山呢?”
联姻。
只需联姻,找个家世显赫的岳家,先定下来,找个由头过了今年明后年再成婚,届时所有事就都有了第三条路,而不是死路到底。
眼下他这般境遇,无论放到谁身上,大都是必然会这般选择。
更何况京中年轻臣子里头又几个像自家主人这样的脾气秉性,家臣想至此,语气愈发激动起来,“那皇陵当年是户部和兆赫庆隆贤薏皇太后的长孙王庸厉一起接的命。”
“那王庸厉近年来与皇帝极为亲密,您几年前刚刚考中的时候,殿试上不就是他赞的您嘛!他正巧有长女未嫁……”
“出去。”
郁衡崇干脆利落的打断了他,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仍然是平静的。
家臣只好恭敬行礼后转身出去,他一开书房门,刚好跟听见里面传来高声而正看过来的罗玉铃对上视线,后者站在原地,冲着这个陌生脸庞微微笑了下。
下一秒郁衡崇走到了门口,对着罗玉铃抬手,“过来。”
她老老实实拾阶上去,很快身后书房门重新合上,那家臣走了两步,若有所思的又回头看了片刻,半晌身影才消失在这院中。
罗玉铃一进书房,立刻就奔着自己昨日那桌子去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看上去异常勤奋,一连大字练了七八张。
郁衡崇多看了几眼她,想着那会元生过来回的话,心下淡淡的,也不管她,由着罗玉铃自己胡思乱想。
等她什么时候能想清楚,大奶奶管家到如今地位,是因为她娘家在朝至今有些根脉,秦氏多年来无所出仍能被厚待,甚至偶尔得了大爷的令还能出入书房,也是因早先秦家的缘故。
而罗玉铃,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的主子,只有两条路。
一条是任由下人阳奉阴违,最后被架空至寸步难行,另一条是找个靠山,从而狐假虎威,在这内宅好好活下去。
等罗玉铃折腾完自己,处处碰壁后,她大约才能明白,什么才是她最该做的。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掀起眼看着她,一直到罗玉铃埋头写完一张新的,刚要举起来给他看,结果一转头就对上这么双黑沉的带着浓重情绪的眼,她顿时吓了一跳,“怎么了?”
郁衡崇收回视线,“无事。”
还不等她将信将疑的重新坐好,外头突然传来妙生的动静,罗玉铃现在跟她熟的很,立刻就听出来了,她瞥一眼无动于衷的郁衡崇,悄悄起身过去开了书房门。
妙生正跟重阳在说些什么,见她出来,忙行个礼,“姨娘,老太太叫呢,说是大奶奶连着秦氏都在,让府上的女眷都过去,有话要说。”
主仆二人一个急一个慌,罗玉铃勉强回来对着郁衡崇说了缘由,他倒也没说什么,也没有要过问的意思,只是随她去,罗玉铃原本心里就七上八下的,看他这样,不免更忐忑起来。
妙生过来的时候叫了小丫头给罗玉铃捧了个披风过来,是个浅青色绣毛皮的孔雀纹饰的,她给罗玉铃系上时,还不忘低声提醒,“两位奶奶都在,并着老太太,估计不是小事,姨娘低调些才好,府上最近事多了些。”
谁知等她们到了老太太房中,刚一掀帘子进去,就瞧见老太太伸了一根指头指过来,语带怒气,“就照着这样的找!再不许弄那些不三不四的!你看看平哥儿,几次三番被他父亲打,都是因着房中那几个不安分的!”
罗玉铃一惊,脚步都停住了,妙玉赶紧在后面推推她,这才又上前行礼。
秦氏坐在一边一言不发,像是没瞧见一样,她旁边是郁衡平,大约是刚被训完话,正对着老太太笑脸装乖。
此刻见罗玉铃进来,眼睛突然一眯,笑起来,“您看看,您也觉着您偏心了吧!当日还说把她给我呢,既老太太觉着她好,我二弟也不在乎这些,不如还是给我了罢!”
第三十五章 买人
秦氏彼时一听见这话,脸色立刻就变了,她扭脸看了眼罗玉铃,后者像是没听着一样,安安静静的站在一侧,装聋作哑。
看的她一股子火冒上来,秦氏说到底也不是不知道郁衡平最近折腾的事,大约是跟这个妾的家里人有关,也是为了把她掐在手里,日后好行事。
但是她就是咽不下去这口气!
她那日专门找个伺候郁衡平的小厮问了,罗氏进府时,都还不知道她是谁的时候,郁衡平就曾经问过一嘴,所以到底难说他究竟是为了正事,还是其实是真看上了罗氏。
大家族里易妾是常事,老爷子当年有个姨娘就是从他爹那里讨赏讨来的,那个妾当年给老爷子时都已近四十,但硬生生专宠了小十年。
后来要不是她昏了头,想真的爬上位,私下里给当时还年轻的老太太下了药,被发现后最终被打死了,那如今这几房可没有这么好的活头,毕竟那个妾生了四个儿子。
秦氏想到这里,心如火煎,罗氏的兄长既然如今已经到了被郁衡平百般忌惮的地步,那就说明不是碌碌之辈,而自己的娘家所有的男丁都已经死绝了,日后再无东山再起的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