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罗氏真被要去大房,她哥哥又有用,焉有她日后的活路!
秦氏使劲定住自己的心神,如今她在院子里说话已经没有往日中用,以前郁衡平跟自己吵嘴时,最多是气势汹汹骂她几句“酸妇”,而这两天,他已经开始指着秦氏的鼻子让她滚出郁府了。
她在终日惊惶中,终于被迫学会了自己前二十年里,无论是在娘家还是郁家都没学会的忍气吞声,秦氏垂着一张可怜见的素面,在听见郁衡平调笑的语气后,低叹了一句。
“夫君,朝中已经下令严查蓄奴蓄妾,为官者更是不知多少人被一道道折子弹劾上去,最近实在是……”
郁衡平看了眼秦氏,似是不以为意,他摆摆手,“这有什么的,我看嘉重王府如今都是先去将那些人认作干女儿,而后养个一两年再收进房里,只说是养出感情来了,倒也不碍事。”
老太太一听他这种混账言论,顿时气的猛一拍桌子,“…这你也说得出口!你老子真是白打你了!你才几岁,这些女孩又几岁!你能认谁做闺女?”
“今日的事你还不长记性!宅子里吃酸斗嘴是常事,但你跟你媳妇也太不讲究了,两个姨娘,一个孩子掉了人也不中用了,另一个干脆投井死了,都这样了,还混瞒着!糊涂!”
“老大媳妇,你也不管管他!”
大奶奶一直在旁边权当看热闹,闻言皮笑肉不笑的,看一眼这个庶子,毫不遮掩,“母亲,我到底不是平哥儿亲娘,插手多了他难免不乐意,为着母慈子孝,我还是多惯着他些罢。”
老太太手里动作一停,半晌叹了口气,“罢了,所幸平哥儿也算争气,这几年我看着比崇哥还听话些,到底他自小就比崇哥书念的好,以后估计前途也查不了,你们母子这么处着,以后也能安稳过日。”
“只是昨日的事不能再犯,后宅死人,实在是晦气。”
罗玉铃站在那,骤然被这么番话一惊,不禁攥紧了手。
郁衡平“唉唉”两声,只是赔笑,“老太太,咱们这人家里纳妾不是常事,您也别骂我,秦氏现在身上全是大孝,我们夫妻又不能同房,我能如何,您就疼疼我罢。”
老太太摆摆手,“你媳妇刚刚说的不无道理,现下蓄奴查的这般紧,只是咱们家往日里也没多少个下人,照着我的诰命和你老子他们的官位,一人浑摊二十个是行的,我叫你们来一个是为了训话,另一个就是为了这事,领月——”
领月原本正在外面廊下候着,听着老太太叫,这才进来,拿了四五个册子捧过来,“老太太昨日晚间就预备今日叫了牙婆,各房如今因为各种事样,都空了不少人,特别是二少爷那边。”
领月说到这,冲着罗玉铃笑了笑,“我那日过去,竟除了四五个一等房里用的丫头,底下连个年轻小丫头都没有,都是些混不吝的老婆子,老太太听说了,说是没有年轻爷们是这样的,故而大家一起都挑些人来。”
罗玉铃眼观鼻鼻观心,伸手接过来她递过来的名册,心想跟自己无关,听这两人的话头,这事可远没有单要买人进来这么简单。
郁衡平刚刚的打算被秦氏给搅和了,现下也没个好脸色,把那牙婆的册子往桌上一扔,“这有什么好看的,画出来都是一个模样,丑的可以。”
“老太太,您……”
听到孙子不乐意了,老太太深知他的脾气,摆手打断他,“你这样子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罢了,官牙婆的户楼就在西市上,我也好久没出府了,就趁着今天一起去看看罢,只一遭——”
话说到这,老太太指头冲着郁衡平一指,“再要了这次,你房中人尽够了,再别惦记些什么有的没的,崇哥这些年统共就往院子里留了这么一个丫头,罗氏的脾气也经不住你折腾,你可不许再惦记她,好好跟你媳妇两个人混闹下去!”
郁衡平闻言,脸上又笑起来,应声后起身叫管事的去准备马车,路过罗氏时不动声色的看了她一眼。
惦记不惦记的,谁又能管得了他。
身后老太太正看向罗玉铃,“罗氏,崇哥房中只你一个,以前你没进来的时候,都是房中丫头管着一些事,人也都是我指过去的,特别是元生,她是领月的远房妹妹,跟着她一并来的府上,倒也管的有模有样。”
“不过日后这些就都需你管了,你素日我瞧这也不爱说话,但日后需记着,你也是个主子了,正经的妾室,要训得住她们,别让奴才心大起来。”
“是。”罗玉铃冲着老太太行了个礼,然后没一会,外头就有人来回话,说是马车套好了。
直到罗玉铃从侧门出府的时候,她才意识到,秦氏那日去闹婚那地找自己,还是有些收敛的。
老太太这次出去,再加上大奶奶和秦氏,竟然带了得四五十个丫头,正头主子们单独的马车,底下丫头们也根据等级坐着马车,小厮更是带了好一堆,围在最前头高坐马上的郁衡平身下,正不知奉承些什么。
她眨眨眼,低声吩咐身边的妙生,“今日新买的这些都要不得,过会儿我便只说不会看,尽着她们选,等带回人来,你去跟爷回禀这些事。”
罗玉铃想自己方才看见的,那领月和大奶奶熟的很,递茶都不开口说话,她们这前推后拉送进来的新人,说不定就有什么不对劲。
而郁衡崇也看起来谨慎多疑,罗玉铃暗自拿定主意,她谁都不得罪,让他自己头疼好了。
结果谁料想是想的妥帖,但等她到了那挑人的地方,牙婆带了人来迎,罗玉铃刚一下马车,只一眼就在旁边那绑着的一堆人中间,瞧见了个眼熟的男人,竟然是她的同庄,更是罗念元的同窗,叫做许钟山。
她吓了一跳,也不怪自己如此惊讶,实在是罗玉铃见着他就有些尴尬,因为前两年的时候,家里曾经合计给这两人定亲,还曾经专门把在外念书的罗念元叫回来,问他这个同窗人品如何。
他怎会在这?
第三十六章 意外
那许钟山明显也瞧见了罗玉铃,第一眼时他还只是在她身上微微一停,接着就复要垂下那张惨白的脸,而后像是乍然反应过来什么,猛一弹身要跳起来,被塞住的嘴里“呜呜”出声。
旁边看人的监头见状一鞭子狠狠抽过去,“跪好了!”
罗玉铃身子一僵,身侧的妙生察觉到,低声问她,“姨娘?”
“不碍事,”罗玉铃反握住她的手,忍不住回想起来,她被送来郁家那一日。
许钟山当时还去她舅舅家里随了礼,在外间和几个舅舅舅母说了好一会子话,更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妥,怎么才几日,就被发卖到这了!
她虽心里诧异,但面上分毫不显,只在许钟山那双异常希冀的眼眸中,佯装没有察觉跟在几位女眷身后,最前面的郁衡平正陪着老太太说话。
那牙婆一见这么几位正头主子来,心中是要来买些好女孩子的,一时喜不自胜,连连让着老太太往里走,“……外卖都是些贱货,老祖宗竟亲来,定然是要选几个好姑娘,您快进里头,我们这…… ”
也不怪她如此殷勤,寻常买去做活计的丫头小子不过是几两钱,但是若买个调教好的妾,那就是千两起步了,牙婆这一行当也就是借此谋财,不过近几年朝中出令书规训此事,她们这日子才没有之前好过了。
老太太自然不会自己去选人,只摆摆手让大奶奶秦氏两个人去,还不忘顺带着提醒一句,“罗氏也在,一并去看看,若是二房少些丫头,也挑上几个。”
罗玉铃带着妙生跟在最后面,走了没几步,她抬手拢了下自己的外氅,开口道,“我的汤婆子落在那里头了,妙生姐姐替我去取来吧,我先跟着大奶奶她们去。”
妙生看看前头那些人,想着在外头秦氏她们也不会刁难姨娘的,于是应下后转身快步回去取。
罗玉铃在最后头落下几步,等秦氏她们出了这边院子,才一侧身安静的转头去了另一条道。
等妙生回来时,就看见大奶奶和秦氏她们正坐在一处前屋里头,用屏风隔着,外面跪着十几个人,大约是在选人。
而姨娘却没进去,只是站在院子外拱门处,像是在看什么,等她走近后,姨娘转过脸来对她笑笑。
妙生以为里头两位为难她了,赶紧把汤婆子塞进她袖中,“……姨娘怎么不进去,如今眼看着要下霜的日子了,冷的厉害。”
罗玉铃此刻身上热的很,她绕路去做了旁的事,为了不被人看出来,一路上紧赶慢赶的,眼下心还在狂跳,只是为了不被妙生看出来,佯装无事罢了。
到底是同乡,她除了心底疑惑,又或者是隐隐担忧舅舅们那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也颇有些唇亡齿寒的道理,旬永庄里多年来封闭固塞,除了那几个看坟的主人家,鲜有人至,怎么会忽然出这样的变动呢……
“罗姨娘,大奶奶喊您进去呢,说是捡了几个好的买了,让您带两个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