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心中疑窦顿生,站在这左思右想是不是真出什么事了,估计是朝中另有安排,否则大人平时是根本不会睡这么早的。
福生的脾性跟重阳一模一样,两个人一高一矮的凑到一起,拧眉细想半天,最后福生迟疑开口,“……会不会大人身体不适,昨晚妙生上值,但也没听说什么旁的动静啊……”
这俩人最后悻悻作罢,福生带着一肚子的疑惑在房外竖着耳朵听,直到里头传来些动静后,就知道大人已经起身预备要进宫了,她忙招手,让几个凑在一起的小丫头赶紧预备着。
等郁衡崇出来的时候,外头都已收拾妥了,他看了眼福生,开口,“罗氏睡觉时,把炭盆撤一个出来。”
房中太暖,有人一晚上简直是……
福生应下,等服侍着大人换了官袍,旁边欲言又止的重阳也终于一并走了后,她搬了个矮凳,在外面守着姨娘。
大约又等了一个时辰,婆子们把大箱子都搬出来后候着了,屋里才又传出来了动静。
“姨娘,”福生叩了两下门,听见罗玉铃的回声后带着丫头们进去,外面寒风渐起,院中的一大丛木芙蓉已经凋敝,碧色全无,而房中的罗氏却只穿着一件里衣,坐在榻上被褥间怔愣不动。
“姨娘起来吧,方才外头来传话,说是元生想进来给您回话。”
听到这话,罗玉铃才一下子清醒过来,摆摆手,“那就不用早膳了,先把桌子撤下,让元生现在就进来吧。”
外面廊下冷,被叫来的元生被带到了房中,站在外头多宝阁的屏风外头,她就这么模糊看见罗氏被一群丫头婆子围着,悉悉索索的服侍,这一幕,是这房中从未有过的场景。
元生也不凑上去,就这么静静盯着,等到罗玉铃从里屋出来,开口时还是那副温声细语的模样,开口道,“快坐下歇歇。”
就在这一刻,元生原本想说的事突然就被她吞下去了,鬼使神差的从喉间滚出来了另外一句。
“罗姨娘,我去找人查问过了,秦氏那边确实是另外买了人,除却普通的下人,另外还有几个,原先是秦家从教坊司要来的奴人,极擅戏辩,而且就在昨日,这几个人统统被送到小秦氏那儿去了。”
第三十九章 兄长
元生说完这话,就立刻闭上了嘴,只定定的看着罗氏,看她到底作何反应,究竟是毫不设防不以为意,还是察觉不对再三追问。
元生冷眼旁观,面庞上那双素日在外伶俐机灵的眼,只剩一点单薄恭敬的笑意。
然而罗玉铃闻言却连视线都没晃两下,她只是盯着福生刚刚拿过来的一个沉木雕花大盏看了一会,半晌恍如无事,抿唇笑笑开口道,“这跟咱们不相干,再说要是让大人知道了我打听这些,难免会训斥我。”
竟然还动辄训斥……
元生更觉着罗氏就是个简直是个不中用的摆设,对外没有算计也就罢了,竟然连这一房院子里的事也不争一争。
她就这么三分猜忌五分不屑两分隐隐失望,勉强耐着性子听罗氏说了会要买什么样的女孩儿回来,最后草草应声出去了。
妙生等在外头,见元生僵着一张脸,不由冷笑,“你又做哪等子坏事了,心虚成这样?”
元生嗤一声,语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想着秦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都到这种家破人亡的境地了,还能找外头的来唱戏辩是非,估计没几天外头市井里头就要谣言漫天了!
而这边呢?听着这种秘辛了,罗氏还在里头装不知道要傻下去呢!
“就你们几个找的这个主子姨娘,我看咱们这几个生,最后除了我,一个个在这府里,是不好生下去了!”
罗氏不仅自己没用,连带着教着以前还算会钻营的妙生变蠢……
后者正欲反驳,谁知刚错身,余光突然瞥到小灶头上的妈妈带着丫头,捧着两个没盖严的膳盒子朝这边走,妙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这起子人!姨娘统共就要了这么一次滚鱼粥,你们不温着给送来,竟还敢一路开着盒子,等过会子放了桌上全凉透了,谁还能吃?正经是老太太给安置到这院子的姨娘!你们竟如此不把她放在眼里!”
看吧,果然如此,一地鸡毛。
元生听着心烦,罗氏这样的脾气秉性,厨房里头的人精婆子都不把她当回事,以后还能跟正经主母争日子?
想到这,她干脆也不预备继续听妙生训人了,脸一转就朝院外去了,也没再听见身后妙生接下来的几句斥问。
“……大人今晨走的时候,还专门叫重阳去你们那说了一嘴,不许仗着姨娘脾气好,就给她掉脸子!昨日里刚因为这事赶出去了两个丫头,你们竟然还敢!”
“等着吧!等大人下朝回来,我必去狠狠告上一状!”
那个婆子原本正因为自己女儿从院子里被赶出去而懊恼,今早上发邪火数落了两个小丫头,临来送膳的时候还说那要扣盖子的灶头事多,故意拿这事示威。
谁料偏偏就被妙生撞个正着,这小姑奶奶可不是好惹的, 原本耀武扬威站在最前头的婆子一看她脸色不对,顿时刚刚的威风也没了,只陪着笑脸使劲推了一把身后的小丫头。
“让你仔细着点!死蹄子!还不快回来换滚烫的来!”
那捧盒子的女孩儿才十一二岁,一看就不经事,闻言生怕妙生真怪到自己身上,抽噎着转头要走,也不敢分辨。
妙生冷眼看着,顺带还不忘瞥了眼离开的元生背影,嘴上愈发不饶人起来。
“妈妈哄旁人也就算了,这话说给我听,你打量我是个傻子,咱们这种宅子里,连狗都叫的比别家响三分,更别提您这么个有头有脸的人,妈妈尽管耍威风,我是管不着,可自然有能管着的人,你撑得住就行!”
那个妈子脸色青红交织,喃喃着不开口了。
其实也不难理解,来了这么些时日了,罗氏虽然是看着脾气还行,但是没有一点要先管着这院子的意思,既如此不中用,在下人们眼中,还有什么好巴结的。
只有妙生明白,大人是个什么脾性,罗氏眼下是不管不问,谁又说得准日后是什么光景。
姨娘毕竟只是姨娘的位置,外头几房都勾心斗角的,二房就这么一个女眷,一个个视线跟钩子一样挂在罗氏身上,很是难为罗氏了。
想到这,妙生扭脸就走,丝毫不在意身边妈妈幽怨的眼神。
总之虽说事确是这么些事,但真要让她咽下去这些气,妙生也是忍不了的。
姨娘也不是真这么好欺负的!
这边罗氏自个儿拿了本《花间集》,叹了口气翻开盯着看了一会,结果等了半天后,才见着妙生回来,神情不甚自然,对着罗玉铃笑笑。
“姨娘,大人下朝从宫里回来了,刚进了二门,这会子估计要用些吃食,前头已经摆好了,您跟着一起罢。”
罗玉铃这会子正怵他,一点都不想过去,听到这话,她书一合,忍不住又使劲叹了一口气。
自己昨夜里就这么压着他睡了好几个时辰,今早他走的时候连带着把她也惊醒了,只不过那会悉悉索索的没听清他说了些什么。
毕竟昨夜里自己也不知道哪句话惹了这一位,故而罗玉铃十分警惕,她可一点都不觉着郁衡崇好脾气,保不准哪一会儿就要计较起来……
但是推又推不成,妙生已经给她捧了大氅过来,青绿色的缎面,毛领上用孔雀毛混着点银线出的毛,厚密反光,衬着人都愈发冷白几分。
罗玉铃一向对于这些东西十分赞叹,但也不怎么在乎,毕竟说到底也不算是她自己的,是这个院的姨娘的,今天赏了她,明日里说不准惹了谁不悦,就要被拿去给旁人了。
还不如哥哥罗念元这几年给她从京中给她带回来的素娟布,虽说不是什么特别显赫夺目的料子,但是花纹都是罗玉铃自己喜欢的,也只是给她的,谁都抢不走,兄长一向是最疼她。
想到这,罗玉反握了下妙生的手,“大人平素里不是还需上值,今怎么突然回来了。”
还是多探听多探问,就当是为了兄长好了。
如今家中除了舅舅他们,已经没了别的能给他们兄妹二人撑腰的亲眷,更别提是在朝中能活动一二的了。
罗玉铃想到这,便把方才的那一点抵触抛之脑后,听着妙生开口回道,“外头的那几个管事素来都不说大人身上的闲话,估计去问也是问不出来,姨娘还是过会子自己问问大人罢。”
这些事在郁衡崇这儿是一向打听不出来的,他身边的口风严的紧,妙生也只是有些要宽慰罗氏的意思。
再者她眼下正觉着大人回来的好,刚好把那会那个婆子的事好好发作一番,看那些人以后还敢不敢!
等罗玉铃到了摆饭的厅前时,远远的就看着外头站了七八个厨房里的丫头,估计是过来侍候的,等她上前,一个个又眼睛上下打量着,对着罗玉铃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