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前日,他就这么盯了她好一会后,突然来了一句,“你这性子,太撑不起来,过于散漫,即便是跟着学了些东西,日后也管不住外面这些人。”
罗玉铃愕然了一瞬,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了这人一眼。
还是那副样子,唯一不同的大约就是此刻郁衡崇说的话愈发刻薄了一些。
她一时间难免赌气不忿,原本因为被热气熏到有些懒懒的意思也消失殆尽,瓮声瓮气的顶了一句。
“我原也用不着管这些,我在家里时,连字都不需练,都是兄长带着我看书的,撑不起来是难免的事,家里人疼我,从不会训斥我的。”
“大人去找那能撑的起来的就是,我定然顺从,一概听话,绝不让旁人生气。”
罗玉铃说完,又底垂下眼睛,这次顺手还把旁边那册劳什子孟子推了一边去,不想多看一眼。
估计郁衡崇这些年二房就他一个人,素来在这个院子里是没人敢顶撞他的,于是罗玉铃这话一落音,她就立刻敏感的察觉到,有道冷冷的视线看了过来,半晌都没移开。
她顿时觉着自己膝盖脚腕处更痛了,没忍住伸手捂了下。
罗玉铃想起自己还没进府的时候,舅母们说的那些话,即便当时她们一再劝说玉铃这种高们大府里不好待,但也抵不过此刻这一瞬间的压力击溃她。
她甚至明白自己不该和他顶嘴,但一想到自己吃喝都被管着也就算了,在郁衡崇身边还要处处小心,连坐着都要看脸色。
身上刺痛加上这些情绪,一时间罗玉铃的眼圈微微红了。
郁衡崇在听见她几句话后,原本的面无表情终于撕裂了几分,他冷笑开口。
“所以你那个兄长才没把你教好,一味的惯着你,如今连练两个字都推拒,日后若是谁来挑你毛病,你待如何?”
这话说出来是一个意思,落在另一个人耳中就是另一个意思了。
罗玉铃这下连痛都忘了,听着郁衡崇现在就开始拿日后要进门的嫡妻来要挟她,一时间惊了一身冷汗出来。
她眨眨眼睛,方才的赌气已经烟消云散,带着雾的双眸惶然看了他一眼后匆匆移开,原本喉中的争论尽数压了下去,只剩四个字,“是我错了。”
郁衡崇这才看见她明显带着泪痕的微红眼圈,他平缓的语调半晌后缓缓响起,“你有什么好委屈的?”
一概听着她那个也不怎么拿的出手的兄长的话,连累着现在连院子里的事都管不了,连买个下人都买不明白。
她也不想想,元生能挑来什么好人,而进了官奴户籍上的又能是什么得用的,简直是蠢。
这一些事,罗氏都没有同他商量,自己一个人折腾也就算了,遇上这种明知道不对劲的,都能硬捱着不来问一问他。
真是折腾都折腾不明白,该顺从的不顺从,该求的人不求。
只不过他的这点微妙的心思,是压根落不到罗玉铃的心眼里的,她眼下满心里只有兄长,以及也许自己的枕边人是兄长的生死仇敌这件事,如何能再分出心神来琢磨他。
于是罗玉铃就这么起身,也许是见出去的妙生一时没有回来,她困的不行,准备自行换衣裳,这几日在外屋里睡的很是不好。
奴仆仗势欺人是常有的事,以前罗玉铃还没领会到这些,直到这次她光是换了个床榻,管事婆子们领回来的炭就不是原先的那种了,她才知晓其中利害。
如今既然他不乐意看着她出去睡,虽然大约是这人一向独断专横的脾性作祟,但算是好事,至少郁衡崇这房中,是最舒适不过的。
不过这夜,罗玉铃委实是想多了。
郁衡崇那种不讲道理的冷漠劲又上来了。
两人折腾到了大半夜,连外面守着的一些人都实在觉着过头了,但偏偏又不敢过来,只得苦不堪言的在廊下候着,挤在一起说小话。
而房里的罗玉铃简直是如火烹油般,郁衡崇根本没有一点放过她的意思,她被拽着坠入一种似爽非疼的深渊,呼吸不能,甚至连挂在他肩侧的胳膊,都时不时失力的发抖。
她搞不明白郁衡崇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似乎有什么想法,但是罗玉铃在那种时候如何猜的出来,以至于闹到后面,她只剩哭音了。
但即便是哭,她也没多说一句话,硬是在郁衡崇那种折腾下忍了过来,一双眼睛都哭肿了,失神的仰着。
也不知什么时候,她就这么昏睡了过去,全然顾不上旁侧的人在做什么。
而就从这一夜起,郁衡崇便好几日没在淳化堂露过面。
因着不能出府,罗玉铃连兄长都见不着了,她一开始还想着等新进院子的人可以用了,就快些想法子见兄长一面,跟他说清自己在这府上的一些事。
结果现在不仅人出不了府,就连郁衡崇也不回院子了。
罗玉铃虽说肯定不是多想他,但是如果这位大人再不回来的话,她就真的要去大奶奶那边求同去靖谭寺看亲的事了,毕竟眼看着就是这两天了。
可惜大房和二房实在是水火不容,而带个妾室出去见人这事,这可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打发的,罗玉铃也是最近跟着几个管教事情的婆子那才悟清这些。
就比如一向是只有两三个女眷出去来往交际的府上,若是突然多了个年轻妇人,这一家子就势必要跟外人说清此人身份。
不仅于此,还有什么身家背景,妯娌亲眷,来往手帕交,届时还要同宴上一众人引见新人,免得日后被人盯着说什么家中不合。
所以当用了好一番法子,将出去靖谭寺看年轻官员们相看这件事拢在了自己掌心的秦氏,从大奶奶那遣过来的丫头嘴里得知,罗玉铃也想跟着一同靖谭寺时候,气的连盏子都摔了。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她是什么人,连个正经主子都算不上,我若是出门在外带了她这么一个人,那我们郁府的连面也真是要丢尽了!”
“我说呢,这么郁二这几天都没回府,原是被她吓得,这妾室,照我说还是早早处理了的好!”
第四十五章 装笨
罗玉铃原也没有预备去找大奶奶,反倒是那边有个来送一套整盒十二钗花的丫头,来院子里同那几个小丫头们说话时,凑巧说起来这事。
罗玉铃听着大奶奶那边预备的东西,连带着马车都去重新糊了缝子,一概的规制都有讲究,看起来很是要紧,她便忍不住问了两句。
那个丫头回去后估计同大奶奶说了,很快,大房那边遣了个管事婆子过来,罗玉铃便也没再遮掩,只说自己进府后便不曾出去,实在是有些憋闷。
大奶奶听到婆子的话时,正带着人将自己年轻时搜寻了一些扇面拿出来晒,满满的摆了小半个院子,她笑了笑,语气慢悠悠的。
“咱们那位少奶奶不是从大爷那想法子争了这个事去吗,去跟她说一声,毕竟也算半搭子妯娌,秦氏也该知道这些,别没得让人说我们大房太刻薄了些。”
这话就这么一来二去,传到了该听见的人的耳朵里。
于是这日晚间,淳化堂就过来了两个秦氏身边的心腹,一个年轻些的媳妇王冲孝家的,另一个是她惯用的侍女寒春。
两个人皮笑肉不笑,从进院子眼睛就不住的打量,在前头的福生没瞧见,但正在旁的屋里跟几个小丫头称银锭子合算钱的妙生,正好看在了眼里。
她脸上的笑意微微冷住了,放下东西对着丫头们叮嘱了几句,然后出门朝着正屋去了。
那两个人进去候了片刻,在罗玉铃见她们后,对着这位姨娘上下一顿打量,语气有种隐晦的轻慢,面上倒不显。
“罗姨娘,我们奶奶让来问一句,你母家是哪里人,家中有哪个在朝当官,又位居几品,如今家中在京中的宅子又是在哪一市,是几进的宅院,家中还有多少亲眷……”
福生听到这,脸上只错愕了一瞬,紧接着就一股怒火从面上冲了上来,抬高的声调骤然打断她们,“你们两个疯了?我们院子里还没死绝呢,什么时候轮着你们这种东西冲到姨娘面前这么说话了?”
这两人仍旧笑着,只是鄙夷更甚,“姨娘别见怪,我们奶奶打发我们出来时,还特意说了,要小心些问,不许惹了您生气,毕竟话不好听,也是难免的事。”
“您不知道,京中高门大户往来就是这样的,若是有哪家问起来咱们府上的事,总不好说是什么都不知道,只得先在您跟前说明白了,毕竟,在咱们自己人面前丢些脸面,总比在外头被人奚落要强。”
福生简直气到太阳穴都在胀痛,她恨不得立刻就要骂出声了,结果转头看罗玉铃,才瞧着姨娘仍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连表情都没什么起伏,只是视线在那两人身上落了一瞬,缓缓开口,“我……”
话音未落,屋里头的一扇可以翻转开合的镜屏突然被人推开了,领月脸上没什么表情的从里头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丫头,捧着两大盒花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