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没几天过去,小秦氏担心自己自己日后会被牵连,心中忌惮又愤懑,便想了法子,跟着个商队来了璁洲。
而后在璁洲,小秦氏大约是觉着天高黄帝远,竟然将往日的一些事添油加醋,将姐姐秦氏往日如何给秦家用哪些古珍换取银钱的,怎么从穷苦人手里抢些颇值钱的扇面刀刻的,写了个折子戏,如今唱的人尽皆知。
原来郁家大房的秦氏与被抄家的秦家如出一辙,是个贪婪奸诈女流,而二房的妾室罗氏是个阳奉阴违的狐狸精,满院子里有些姿色的丫头都被她打杀了一遍,小秦氏是侥幸逃出,才留了一条命。
璁洲山高皇帝远,钟氏称等她知道的时候,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
此刻,估计三房这一位回京述职的官员,也已经在皇上面前被责问了。
秦家被抄一事一直物议如沸,小秦氏若说的是真的,那秦氏也一并该死,但若说小秦氏说的是假话,那就说明秦家仍有冤屈。
秦家自然不能有冤,那秦氏也就必定需要背下此债。
所以刚刚那一声尖利的喊叫,是秦氏听见老太太说了那句“休弃出府”后喊出来的,她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这次,是真的要完了……
秦氏跪在前头,听着身侧这些道貌岸然的贱人,就这么轻描淡写的决定自己的命运,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将这些脏水泼到她身上,她胸口的怒火一阵阵上涌,几乎就要把她吞没了。
这群贱人!
而罗玉铃听完这些话,一动不动的跪在那好一会,半晌才抬头看向钟氏,只装傻道,“三奶奶,我资质愚钝,听不怎么明白,这事我若是没做过,也要尽数认了么?”
“若非要如此才能保全家中名声,我也情愿,郁家遭难,我应当如此。”
罗玉铃语气哽咽,颇有一些可怜,说完后就安静的跪在一侧,肩膀微微发抖。
若是秦氏有错,那休了她也就了事,凑巧这大小秦氏又是一门所生,若是前者不是个好东西,后者也大可以也对外这么说,只说这亲姊妹两个被教坏了,如今狗咬狗起来,才到处攀诬人。
谣言不攻自破,罗氏的事注定会这么迎刃而解。
钟氏当然知道这些道理,也知道该如何行事,今日她是故意把罗氏叫进来的。
不过她此刻倒先吃惊起来,惊讶于这个妾室,只是听了这么几句话,就理清了其中利害,还说了这么一通话,反倒比旁边坐着的那几个满脸愚蠢的强得多。
至于为什么罗氏非要跪在这不可。
钟氏皮笑肉不笑,一直到外头婆子进来通传,说是几个爷全都从宫里下朝回来了,都在换衣裳,过会子就过来,她才松了松神色。
来了。
钟氏微微一笑,她远在璁洲就知道了,郁衡崇纳了个妾,竟听说颇有些在意。
她此次和丈夫回京,有极其重要的事要谋算。
而促成此事的每一步都太关键,以至于行差踏错丝毫都不成,所以钟氏要亲眼看看,郁衡崇到底对这个房中人是什么态度,他究竟是不是装的。
一直等到外头动静骤然嘈杂起来,钟氏才随众人缓缓站起身来,视线看向风帘处。
来了啊。
第五十六章 他教的
郁衡崇和郁衡平进门的时候,屋子里几个外府的女眷已经称事避出去了。
这件事说到底是郁家的家事,之所以留旁人在场,且都是故交之家,就是为着等事闹出去后,这几家能在外头说道说道。
届时该说的说,该怎么说,该由谁说,大家都心知肚明。
而等着两房这两个年轻官员进来后,这就变成府审了,有些场面就不该让旁人看去。
毕竟谁家府上没有几件秘辛的,这一大家子人,污糟事更不会少。
罗玉铃听见身后郁衡崇给老太太请安的声音时,仍旧只是低头跪着一动不动。
反倒是旁边的秦氏,此刻钗发已经乱了,看见郁衡平的瞬间,她立刻扑过去死死拽住了他。
到底是一日夫妻百日恩。
郁衡平此刻心中并不痛快,三房此次回京,若是先跟自己和父亲商量好此事倒也罢了,但他们竟然先斩后奏,就算真的要休秦氏,也不能是这种时候,更不能是三房逼迫至此!
于是众目睽睽下,郁衡平竟然极为少见的一扯衣摆,在老太太身前跪下了,叩首后语气沉沉。
“老太太,秦氏虽一向不懂事些,但到底与我是做了几年的夫妻,猫狗养着尚且有三分情分,她这错处,要不还是找个观,关她清修几年罢了,何至于就休妻了。”
其实郁衡平对秦氏已无多少眷顾,说出来这番话已经是极为难得,估计真若是把她送出府去,秦氏过几年也就是病故的下场,但总比现在被休出去强一些。
秦氏攥着郁衡平衣摆的手无力的一寸寸滑下来,她脸上的泪痕半干,心底已经明白了个七八分,只剩颇有几分凄厉的目光定定的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照平哥儿这么说,你媳妇儿大约也还算是个好的,那传言里大多都是无稽之谈了,”钟氏看到这一幕,慢悠悠的将手里的帕子捏起来半遮于面前,皮笑肉不笑。
“那若你们大小秦氏都是好的,那外头岂不是要咬上罗氏了?”
钟氏话锋一转,直指罗玉铃,此刻这个妾室一言不发的低着头,钟氏看不清楚她的神情。
直到此刻,郁衡崇仍是一言不发,面色平静的站于这场闹剧后方,置身事外。
钟氏看在眼里,心下有了几分猜测。
罗玉铃听着这个新来的三奶奶的话,在心底沉沉叹了一口气,果然,就是冲着她来的。
但又怎么能说是冲着她来的呢,分明就是冲着郁衡崇来的。
真是麻烦,躲也是躲不过去的。
罗玉铃将自己的手朝衣袖里缩了缩,地上太冷,冻的她手有些疼了,片刻后她的声音响起来,“……原也是我不中用,若是当时小秦氏姐姐进我们院子时,我能同她多说两句话就好了。”
“但当时是大奶奶也点了头,同意将这位小秦氏纳进府中,我想着她是有人撑腰的,故而实在不敢……”
哪是什么大奶奶点头的,当时秦氏先斩后奏,求了老太太,又找了大爷,硬是没把大奶奶放在眼中,生生把这个妹妹塞进了二房。
大奶奶听见这话,眼皮跳了跳,但也只低头饮茶,仍旧不做声。
钟氏笑容淡淡的,“是这样么,那照你说,是她们姐妹二人的关系也差了?”
罗氏直起上半身来,一双眼睛静静地看向她,“当时小秦氏来我跟前,同我说了这么一句话,她说‘到底还是我和姐姐活的时间长些,你若是懂事,就该知道怎么做。’”
大奶奶喝茶的动作停下来,视线重新看向这边的两人。
罗玉铃在心底暗悔自己平时也太懒了些,让妙生打听来的好一些事都没往心底记,不然此刻何至于如此绞尽脑汁。
所幸,郁衡崇这几日不归家时,她颇有闲心的一边养病,一边看了几本他加了小字批注的摘本。
其中上有一言,刚好契之此刻。
“敌已明,友未定,引友杀敌,不自出力。”
钟氏即便再多有打探,有些隐晦的小事她也估计一时半刻串不起来,所以她虽然隐隐有些怀疑罗氏话里有话,但仍旧顺着自己的念头走,继续逼问开口。
“那你与秦氏近来可有冤仇,这些事,你到底有没有横插一脚?”
罗玉铃这次直视于她,垂于身侧的双手缓缓松开些,“不曾,我近来只与秦氏在太后的看亲集上同去,当时府上只有我和她同去,她嫌我是妾室,并不同我说话。”
太后张罗看亲一事钟氏是知道的,但她此刻明显有些诧异,不由自主的瞥了大奶奶一眼,估计是在想怎么反倒是秦氏去了,这事都是府上管事的主母的交际。
这婆媳二人,是在夺权啊……
这一眼,终于激得大奶奶开了口。
而她这一开口,轻飘飘砸下来的,可就是真要秦氏命的话了。
“这些倒都是小事,”大奶奶并不与顷刻间瞳孔微缩瞪过来的秦氏对视,只笑着看向正古井无波的老太太。
“只一样,秦氏当时找了人去照顾她妹妹,那些被小秦氏张罗去的,写出好些赋文来替秦家喊冤的,怒斥皇帝不公的门客书生,都是用衡平的贴子写的,连他的私章都盖了,我倒也给拦了一些,但到底也没拦住。”
此话一出,郁衡平先是定了几秒,而后难以置信的转头看向秦氏,在看见她脸上瞬间涌现的惶恐无措时,他立刻明白了,下一刻暴怒的表情几乎是想要杀了她一般。
“你这个贱人!”
皇帝正因为秦家这事迁怒多人,秦氏竟然敢为了给自己造势,干出这种连累他的事!
“不是,不是,”秦氏立刻慌了神,她连连摇头,“我当时没有法子啊!我自己找的那些人,并不肯做此事,我也是为了咱们这一房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