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想下来,妙生再看两人的亲密情景,更觉着是一时的光景,心里愈发难受,低头拿了东西转身出去了。
郁衡崇并不知道妙生所念,他只是时不时伸手摸摸罗玉铃的脸,面色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到了第二日,罗玉铃头一遭到了日头升起来还在熟睡,郁衡崇将妙生叫进来,低声叮嘱了几句后,“等她醒了,先不用回府,我等我回来再说。”
妙生虽不解,但仍旧依言行事,且一时间更对罗玉铃忠心耿耿起来。
郁衡崇回到屋里看了眼蜷缩在被中的罗氏,她这些时日冷过头了,如今屋里点了两个炭炉,很是暖和的情景下,她都一动不动缩在被中,小脸侧压在枕上,闭着眼沉沉睡着。
他站着看了一会,一直到时辰差不多了,才转身离开。
此时郁府里头,已经是剑拔弩张。
老太太说到底并不知道大房做了什么事,只是几日前平哥儿央到了她身前,只说罗玉铃身上可能有她那个兄长藏给她的一个要紧东西,事关要紧,让老太太给帮忙搜检出来。
老太太起先也不同意,毕竟罗氏是崇哥儿的妾室,没得道理趁他不在做这种事。
但是耐不住平哥儿一个劲儿的求,又加上他说什么老爷子如今已经对这几个孙子多有不满,甚至怨怪是老太太没把后宅管好的缘故。
她哪儿受的了这种气,老太太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这些手段,没想到老了反倒被说成妻不贤,于是一上头,就帮着平哥儿做了这档子事,好让这个大孙子能借此“扬眉吐气”。
但是她没想到,老二家的竟然回府后,弄了个皇帝压在她头上,让她不得不去。
于是到了晌午时分,整一府人就在厅前聚了。
老爷子闭目不言,老太太愤愤不满,大爷说是不在,只有郁衡平来了,再加上三房夫妻二人,三爷是个眉眼含笑的书生模样,见到郁衡崇进来,还上前拍了拍他肩膀,以示宽厚。
这里头反倒是姗姗来迟的大奶奶穿的颇正式,一身鎏金褂子,也不同郁衡崇说话,只自顾自坐下静待。
郁衡崇视线四下一看,然后就对着老爷子拱手,皮笑肉不笑的,“祖父,大伯还没回来,我这是要事,必得他在场的,还劳烦您老人家让人去请。”
这就是不肯罢休了。
老爷子叹一口气,他深知若是寻常争执,郁衡崇不至于做到这一步,于是点点头,“叫人去罢。”
一行人就这么硬是坐在此处,无比安静的等着人回来。
半个时辰后,外头有人喊了句大爷回来了,郁衡崇缓缓起身,在刚刚跨门进来那人的冰冷视线中,终于开口。
“我这一趟,没死在自家人手里,也算我命大。”
这句话几乎是撕破脸了,老爷子面皮抖了抖,清清嗓子,“崇哥儿,你说话前要想明白。”
大家族里,龃龉常有,不闹大闹散,那就还有回转的余地,但若是一意孤行非争个你死我活,那日后再想和好,就必是不能了。
这也是一种提醒。
但是郁衡崇却像是没听懂一般,信手而立,“祖父,您想多了,皇上让我回府挑明,您就应该知道,这事是一定要有个结果的了。”
原来,从那日林中孝突然顶着谋逆的罪,也硬要私自回京时起,郁衡崇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当年对大房那批战马下手的事,就是王庸利给郁衡崇帮的忙,他找了宫中不知哪位太监,利用皇上酒后之言的缺口,当即让传旨的下了旨意,让刚好在宫里的郁衡崇去插手此事,这才做的天衣无缝。
这王庸利既然能做第一次,就能做第二次。
郁衡崇站在林中孝身前的时候,在杀死此人的前一刻,就已经在回想,他收到的这封密诏,到底是要给谁的。
密诏用蜜蜡封着,背后之人就算再大胆,也绝对还不敢对它动手。
皇帝身子虽已渐衰,但还不至于立刻就撒手西去。
于是在他送罗氏回府的同时,检校的人就已经立刻散开而去,去摸清林中孝和王庸利到底因何人纠缠到一起。
等他抱着罗氏进院的时候,郁衡崇的人就已告知于他,林中孝的亲叔早年瞎了一只眼,得王庸利引荐,娶了一女官为妻,此女颇得今上信任,但今晨起时,已突发急症暴毙。
郁衡崇当即就已明白,这密诏,必然不是给平西王的。
而且此时,府外跟过来的,府中过来探知的,已经不下数十人。
郁衡崇深知已入局,唯一可信的就是这密诏,而且此地不宜久留,他待得时间越久,哪里就更受怀疑。
所以他连屋门都没进,将密诏放进了马车里罗氏白日里拿回去要祭奠亡母的匣中,看丫头浑然不知拿回房中后,自离了府。
只是郁衡崇唯一后悔的,就是他知道罗氏会因此受些牵连,也许是当时心冷愤怒作祟,他也有那么一点隐晦心思,是借此想让她明白,谁才是真的跟她同生共死的人。
只是他没想到,路上那些人会疯成那样,硬是拖了他大半个月的光景。
想到这,郁衡崇闭了闭眼。
“祖父,我这一路假装南行,所欲截杀共二十一次,”郁衡崇语气平静,好似跟他无关一样,更没有要把身上诸伤给这位老人看的意思。
“罗氏也被赶出府去,那院子早已经被人翻遍了,就为找那原本不应该被送到任何人手里的密诏。”
郁衡平听到这里已经心如死灰,暗恨自己又棋差一招。
他根本没想到,郁衡崇竟然能接了检校!他竟能接管检校!
“如今皇上已知原委,王庸利已经下狱,圣上的意思是插手储君之事,等同谋逆,让我们郁府上下找出那个从犯。”
“按律杀之。”
第六十九章 拥抱
死一个,升一个。
这就是皇上的意思,其实如今这位圣上,未必不知道郁家是什么情景,说到底是有意而为之,天子想用郁衡崇,又绝计不会让他满门重臣。
今日这兄弟相争是有利可谋,但一家子血脉骨肉哪有这么容易恨极,等将来哪日冰释前嫌重归于好,关门算计起社稷,那就是阎墙之祸了。
说难听些,就连大奶奶这个不涉官场的妇道人家,都听明白了就是“趁他病要他命”,她捏着帕子顶了顶鼻尖,不动声色的看着自己那个丈夫瞬间面色铁青,而那个庶子神情苍白惨淡,魂不守舍。
真是没有一点能够撑起来的架势啊……
那这事就要抽丝剥茧了,郁衡崇古井无波的视线最终落到了老太太身上,到底谁来顶罪,就要看这位老人怎么说。
老太太后知后觉郁衡崇的意图,难以置信的连连抚胸口,几乎要晕厥过去,哆嗦着一根指头,“你……你,既然有功在身,为何不干脆以功抵过,你个狼心狗肺的!你疯了不成!”
“你现在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逼迫你的祖母,你逼我到底是选这个儿子还是孙子!你好歹毒的心,你是要逼我来杀了他们啊!”
老爷子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怒斥出声,“佟芳元!你若是不肯照实说,那就去叫人拿你房里人,总得有个知道的,我就不信,满府里还有几个是撬不开的嘴!”
老太太是个最护短的,这些年来,只要是在她身边的丫头婆子,没有一个不是富得流油,身家性命都放心给这位手里攥着,若非如此,哪能几十年来将这一大家子治的铁桶一般。
可光凭这一句如何能吓住她,老太太尤不死心,咬牙撑着愤愤道,“我就不信了,他还能胡搅蛮缠到什么地步?想拿我身边的人,除非我死了!”
“这些年来,通共我房里的人,吃用花销都是我的嫁妆,没有占过你们郁家一两银子,又不是你们的家生子,想打想杀,休想!若是非要这么……”
“蠢货!”老爷子自觉已入穷巷,唉声连连,恨的拐杖直杵地,“你还没听出来啊,你就算不说,他就拿了人去找皇上说事了,到时候哪里还是保哪个了?那时一个都保不住!”
此话一出,老太太像是刚刚反应过来,声音骤然一收,眼珠子定定的看着郁衡崇,像刚刚认识自己这个孙子,“你竟……你竟,你就如此恨我嘛……”
郁衡崇像是很奇怪,“这又是什么话,祖母,您忘了您之前说的,我是您最孝顺懂事的孙子。”
老爷子听见此,一直板直的背终于缓缓佝偻下来,却一言不发。
曾几何时,这句话也是他常常说的。
但是到底什么是懂事?
是大房延请名师为郁衡平讲经将策,讲朝为天子臣暮居田舍屋,讲圣人私心讲见微知著,郁衡崇站在一墙外的风廊外面听着,屏气息声。
因为郁衡平心难静,若再有兄弟争执,他便气性更大,所以府上一切都以他为先。
这就叫懂事。
知他善谋多智但一力压制叫他懂事,同为兄弟手足但对外从不提及叫他懂事,大房驯他作家臣,做郁衡平的青云梯叫他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