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些话,并不消说出来,因为祖孙两人在这一刻,几乎是同时想起来。
郁衡崇看着放在老爷子身侧檀木盘中的那道圣旨,突然轻声开口。
“祖父,我十一岁那年,央求您去把我院子里的两个小厮打发了,因为他们总是同先生说我夜里秉烛游乐,又对外说我品行卑劣,编排我私下曾胡言要多修墓舍,等老时可以居墓收钱,不至于被抄干净了无处可去,毕竟天下文官少有善终,大多寡陋而死。”
“这是一句能断送我科考文章的谣言,我惶恐不堪,夜夜难眠。”
老爷子缓缓侧脸,看着自己这个孙子陷入回忆的脸,听他继续开口。
“可是您那时说,我的书童小厮都是伯父所给,是兄长帮我挑的,如果您出手赶走了他们,那大房就会留下污名,故而只让我少用他们,一概不许责骂。”
整个厅里的声音都静下来了,连老太太的哭声都止住了。
这时候,沉默许久的三爷开了口,他温和的看向郁衡崇,“此事确实不好,后来三叔不是看你难受,帮你赶走了他们,听说在回他们老子那儿的时候,半路遇上山洪,死于非命了。”
“也是报应啊……”
说完这话,三爷微微闭眼甚是叹息,不再言语。
郁衡崇垂着眼睛,唇角有抹淡淡地笑,“是,三叔当时是替我着想的。”
话到此处,就已经辩无可辩,争无可争了。
郁衡崇看着这两位年老的夫妻对视一眼,其中老太太似是冷笑一声,“所以你这么多年都是装的,装出一副多有忍让的模样来,实际锱铢必较睚眦必报,你才是个真小人!”
郁衡崇上前拿起圣旨,端于手上,“祖父,祖母,我明白你们,郁府是朝前旧臣,多有遗信,不得重用,所以你们这一辈到底也没走到皇权中心。”
“你们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对外威势不够,权柄难拿,我更知道你们只想培养出一个‘宠臣’,所以即便儿孙德不配位,但你们也不甚在意,你们只想要最忠心的子孙,最愚蠢的棋子,试图用这种假象打破圣上的趑趄不前,为后代谋路。”
“说到底,他们——”郁衡崇环顾四周,“只是比我更蠢罢了。”
“祖父,你知道吗?我现在已经不需要您替我打发身边人了。”
他已经站在郁家的最前侧了。
郁衡平听到这儿,突然发疯一样冲了上来,“你个疯子!他们是你祖父祖母!你凭什么记恨他们!你好歹毒!就算我死了,我也绝不会……”
“伯父。”
郁衡崇并不想再次多逗留了,他只觉着恶心,抬高声音,“看来兄长是不能再想明白要怎么选了,那只好您来定吧,午后三刻,宫里就会来要人了。”
说完此话,他转身,一步步走出此地,身影很快消失在一片日光下。
而身后主桌侧的那一位,到底也没再说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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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玉铃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顶,她缓了缓神后环顾四周,才确信昨晚他已经回来。
妙生脸上的笑实在明显,端着几个碟子进来后,温声喊她,“大人说他一会就回来,且让姨娘等一会儿。”
她点点头,刚欲说话,就听见外面门上有动静,片刻后有道身影推门进来往这边看。
两人四目相对。
罗玉铃不知为何,心口狂跳了两下,她原本想着郁衡崇回来后,也许会质问,又或许会把她赶出去,再或者一言不发,只当没她这个人。
但是她没想到的是,他竟也肉眼可见的瘦了不止一些,原本就冷峻的脸更加雕磨似像,俊美卓绝。
罗玉铃还在发愣的时候,郁衡崇就已经过来了,他看了眼她要吃的东西,又握了下她的手,开口叫了她一声,“罗氏。”
罗玉铃有些诧异,她看向他的双眸。
里面不仅毫无往日的平静淡漠,反倒隐现出一种痛苦。
她看着他抱过来的手,下一刻借力揽住了他的肩膀,将自己整个嵌进他的怀中,交颈相依,没有一丝缝隙。
不知道为何,罗玉铃觉着,他现在就是要这么抱才会好一点。
第七十章 亲昵
但也因为是这么亲密,罗玉铃才很快发觉他有些不对劲,倒也不是别的缘故,只是郁衡崇的右臂一点劲儿都没有,只是把她朝左边压着,整个人身子侧着。
他平时都不是这么抱她的。
罗玉铃就着他送到嘴边的杯盏喝水,一边喝,一边睁大眼睛看他的脸,只瞧见他神色淡淡,视线落在她唇侧,丝毫看不出异样。
见她一个劲儿的盯着自己,郁衡崇反倒先开口了,他伸手摸摸她的额头,并无异热,“看我做什么?”
“大人有事,”罗玉铃权当自己看不见他听见自己这个称呼后,复又看过来的视线,缓缓道,“您总不跟我说,我心里害怕。”
她现在这种话已经没什么顾及了,因为罗玉铃发觉,这样开口时,他更好说话一点。
郁衡崇掀开她的衣袖,露出一片刚刚掉了血痂后偏深红的皮肉,罗玉铃伸手想挠,实在是痒,但是被人一把攥住手腕。
原本仅是一道伤,现如今却溃烂成一片,就算堪堪好起来,如今这伤痕处也更吓人了。
罗玉铃也觉着丑,自己拽了衣袖就往下盖住,郁衡崇也没拦住她,等她欲盖祢彰的挡了后,又依偎在他怀里不动弹了。
两个人简直是心有灵犀,再也没提起来那日的事,也没提罗念元这个人。
就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
试图装作不知道,假装没发生,就好像可以把有些刺遮掩过去,粉饰太平。
正沉默着,妙生推门带人进来放东西,这屋子外面没坠加棉的帘子,故而一开门就一道冷风跟着立刻卷进来,罗玉铃正朝着门,被这风骤然一激,整个人都打了个哆嗦,脸色立刻有些苍白。
郁衡崇见状伸手将自己刚刚进门时披的大氅裹到她身上,他没想到就这么几天,她身子就差了这么多,于是一时间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今日就接她回府。
郁家最近这些时日,烂事只会越来越多,府上内乱是必然的,他看皇帝的意思,应该是还有人卷进来了什么事情里,只是一时还没发落。🌹
这样的势头上,罗玉铃成日里在里头待着,他实在不放心。
郁衡崇正想着,突然感觉到有只手在他后背上动,力气不大,但是摸摸这,摸摸那,他看一眼罗玉铃,她正拧着眉,被那毛大氅裹的只剩一张白净脸儿的脸上都是严肃,不知道在摩挲些什么。
片刻后,她收回手来,估计是猜出来他有些地方受伤了,沉默着不再说话了。
“皇上治下如今极严,各地大刀阔斧的政令,我奉命出去,这都是难免的。”
郁衡崇隐去了那些污糟的烂事,只略开口解释了两句,结果刚一低头,就看见罗玉铃的表情上满脸写着不信。
她的天资远比预料的还要好,而且不知为何,天真烂漫的女孩,家里又疼她,怎么会莫名其妙养出来一副察言观色的敏感性子,一概事但凡有些蛛丝马迹,她就总能立刻发现不对劲。
真是怪了。
再加上她现如今被他逼着废寝忘食的看了好些书,不光不是刚进府时候大字不识几个的村女,还平添了些大事论在心中,比有些普通读书人的胸中沟壑可要强多了。
故而罗玉铃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郁衡崇出去这一个多时辰,又说是回府上了,可是刚才进门时候,表情的阴沉可是挡不住的。
过来抱住她后,即便是只一边胳膊用力,但是力道也跟要把她嵌进怀中一般,大到她都忍不住要呼痛的地步,这可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冷漠平静的郁衡崇。
而府中能有什么事,罗玉铃一向是知道这郁家几个长辈是如何行事的,都不说平时就多有偏袒,就算遇上些大事,需要做些表面功夫的,郁家人也都懒得遮掩。
想到这,罗玉铃沉默了会后,突然挣扎着从他的怀中将自己的手抽出来,然后慢慢回抱住他,半晌轻轻说了一句。
“可以恨的。”
郁衡崇听完心里一震,一时没料到她会说这么一句,她猜到大约是什么事倒不难,更重要的是为何她一下子就知道他在痛苦什么。
人怎么可能完全揣度他人心意。
只会是感同身受罢了。
罗玉铃其实早就想开这些事了,若是她非要钻牛角尖揪着不放,那这些年苦也苦死了,所以除了抱着他说了这么一句后,竟也没哀影自怜,反倒没一会就觉着他裹自己裹得太严实,身上热的要命。
结果刚一抬头要开口说话,就看见郁衡崇那双黑眸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估计是他眼神里的侵压感有点太重了,罗玉铃后知后觉的想往后缩一下,但是她本身就在他怀里,能缩到哪里去,只能束手无策的看郁衡崇压低身体,亲了亲她唇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