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看我_一明觉书【完结+番外】(114)

  听见此令,站在左首的李藏壁立时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儿臣遵旨。”

  ……

  朝会议毕,李藏璧乘坐步辇回到了拱玉台,这两日内殿前后都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亲卫守卫,见她归来,郦敏适时走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文书,道:“殿下。”

  李藏璧踏上避雪渡廊,问:“父亲今日怎么样?”

  郦敏道:“晨起用了半碗粥,药也喝了,现在正在书房。”

  闻言,李藏璧勉强放心了些,加快脚步向书房走去。

  “父亲?”李藏璧解开披风交给随侍一旁的裴星濯,对着博古架前的那个背影道:“您在看什么?”

  听到女儿的声音,沈漆立时回过头来,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温声道:“回来了?”

  李藏璧应声,抬步向他走去,对着他手中的东西道:“这是哥哥的帝卿玉令。”

  沈漆摸了摸那祥云纹上的缺口,有些疑惑道:“阿珏的玉令不是一起被放入棺中了吗?”

  李藏珏的陪葬品无数,几乎占了一个左室,但真正放入棺中的却只有两枚玉令,一个是他依太子之礼下葬时所备的太子玉令,还有一枚就是他旧年从未离身的帝卿玉令。

  “那是我的,”李藏璧道:“原本给了元玉傍身,如今万事俱休,便让它陪着哥哥了。”

  “也好,”沈漆道:“有你陪着,想来哥哥也不会太过孤单。”

  李藏璧弯了弯嘴角,也伸手接过那玉令摸了摸,道:“留着它,等我百年之后哥哥也能陪着我了。”

  “你才多大,少说这样的话,”沈漆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道:“你好好将它带着,哥哥会保护你的。”

  李藏璧应好,将那玉令放回博古架上的木匣里,转而去揽沈漆的手臂t,道:“外面下雪了,父亲要出去看看吗?”

  沈漆同她往外走,道:“是吗?晨起时外面还是晴好的天。”

  父女二人披上氅衣,一起走到了避雪渡廊上,外面的雪下得愈发大了,纷纷扬扬,没一会儿不远处金顶便被层层的白雪掩去了光芒,一点点地裹上银装。

  李藏璧望着廊外飘落的雪花,问道:“父亲觉得宫里闷吗?”

  沈漆道:“闷啊,天底下就没有比此处更闷的地方了。”

  李藏璧问:“那您当年怎么愿意进东宫?”

  沈漆道:“当年是先帝赐的婚,我也没得选。”

  李藏璧问:“那父亲和母亲是赐婚后才认识彼此的吗?”

  “怎么可能?”沈漆道:“沈氏在京多年,我也常随母亲出入宫闱,宫中的帝姬帝卿们自然都认识。”

  李藏璧问:“那母亲少年时……是什么样的?”

  “我没同她说过几句话,”沈漆坐在廊下,目光悠远地望着落雪的天际,“唯一有一次私底下碰见是发现她在荷花池边喂鱼。”

  “喂鱼?”

  “嗯,”沈漆道:“大概七八岁的年纪吧,她母亲早亡,和胞弟又被分开养在了两个嫔妃的膝下,想来也常受欺负,身边一个侍从也没有,就孤身一个人蹲在西宫的荷花池边喂金鱼。”

  “您和她说话了?”

  “说了一句,我说那金鱼已经够肥了,再喂就要撑死了,她没理我,看了我一眼就跑远了。”

  “后来呢?”

  沈漆道:“后来?后来就只是一年打几个照面,私底下很少见,哦……还有,贞纪二十三年的时候她被封了青州王,临行前倒是说上了几句话。”

  其实不止说了几句话。

  那时也是正月刚过,春寒料峭,像今日一样下着大雪,李庭芜明明是封王上任,身边却连个侍卫也无,更别说仪仗了,就只牵着一匹马从正仪门走了出来,马背上也只负着一个箧笥,再无其它。

  彼时沈漆正同三五好友在永宁水街的酒楼上临窗赏雪,随意一望,便看见了漫天大雪中那个孤零零的身影,犹豫了一会儿,他放下酒杯,说:“我出去一会儿。”

  身后传来好友连番的追问,他也没空答,快步走下酒楼,出了门才想起自己没披氅衣,被寒风吹得直哆嗦。

  “李庭芜——”他远远地叫了声,跑到她面前,瑟瑟发抖地环住自己的手臂,道:“你要去青州府了吗?”

  李庭芜戴着一个斗笠,身上披着一件有些旧了的大氅,抬眼见是他,意外道:“你怎么来了?”

  “我在飞仙楼喝酒,你、你就这么去吗?”他有些震惊,问:“没人送你?你弟弟呢?”

  李庭芜神色寡淡,道:“不知道。”

  中乾地大物博,有些州府离乾京太远难以管束,所以一般来说,皇子到了年纪,只要没犯什么过错,都是要封王去往封地的,此后除了逢年过节、祭祀宴礼外,无诏不得回京,但也有受宠的皇子会被允许在乾京开府,只领虚衔,但食邑租税还是一样归入名下。

  可很显然,李庭芜并不属于受宠的皇子之列,贞纪帝六子七女,除了太子李庭芙主东宫外,其余的受宠的或是母族兴盛的皇子到了年岁都在乾京开了府,就连她弟弟李庭苍,也靠着太子得以留在了乾京,唯有李庭芜和另一个皇子李庭蔼内无宠爱,外无靠山,也没什么亲近的兄弟姐妹可以帮忙在御前说话,所以一到年纪便依照规矩封了王,刚过完年就去往封地上任。

  沈漆默了默,道:“今天这么大雪,不如你等一日再走吧。”

  李庭芜道:“等雪铺起来了也一样难行,况且本就定好了四日后要到青州府的官署,若是没到也是麻烦。”

  沈漆有些不忍,看着她肩头上落满的雪,突然想到什么,说:“你等一下我,别走啊。”

  言罢,他立刻转身往飞仙楼跑去,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二楼,匆匆拿起了自己的氅衣和钱袋,又对正在饮酒的好友道:“钱袋给我。”

  好友醉眼迷茫,道:“啊?”

  沈漆急急忙忙地说:“啊什么啊?钱袋,回去还你们。”

  几人不明所以,但还是把自己的钱袋都掏出来给了他,沈漆伸手接过,又匆匆跑下来,可远远望去,原地已经没有人了。

  李庭芜没有等他,不过小半刻,人影只剩下了远处一个小小的黑点。

  沈漆气不打一处来,本想就此作罢,可左右摇摆了几息,还是咬牙追了上去。

  好在坊市间不允许随意纵马,他加紧跑了一段路,还是追上了李庭芜,生气道:“不是让你等我吗?”

  李庭芜压在斗笠下的眉眼平静而疏淡,透过风雪望了他一眼,说:“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沈漆觉得她不识好人心,把手中的氅衣和钱袋一股脑地塞给她,说:“我怕你路上被冻死。”

  李庭芜看着手中的东西,神色终于有了一点细微的变化,有些不解道:“那你给我钱做什么?”

  沈漆一脸看傻子的神情,道:“钱拿来做什么就做什么啊——青州府那种地方,你没钱能活下去吗?”

  她被寄养在庆妃膝下,月例银子都是先给庆妃的,再由她来管李庭芜的吃穿用度,不过看她这副样子,怕是也没过得多好。

  见她不语,沈漆又问:“你有钱吗?”

  李庭芜张了张嘴,道:“有一点。”

  他不依不饶,问:“一点是多少?”

  李庭芜说:“……五两。”

  这个数字让沈漆沉默了两息,道:“拿着吧,虽然都是些碎银子,但也有七八十两了。”

  李庭芜摇头,把东西还给他,说:“我不要。”

  沈漆还没被人这么拒绝过,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甚至还有些委屈,道:“为什么?!”

  “没为什么,”李庭芜冷淡地别过头去,继续牵着马往前走,说:“没必要。”

  “为什么没必要?又没人看见,”沈漆跟上她的步伐,道:“我也不是可怜你什么的,我们也算从小认识了,青州府那种地方乱得很,你又一个人,身边没什么心腹……”

  “你好烦,”李庭芜有些不耐,说:“你以前没有那么烦的。”

  沈漆不敢相信她居然这么说自己,愣了半息才反应过来,咬牙道:“我帮你,你居然这么说我。”

  “我说了,没必要,”李庭芜又冷硬地重复了一遍,道:“或许没过多久我就回来了。”

  沈漆不语,一脸委屈地看着她,李庭芜在心里叹了口气,解下自己的氅衣给他披上,又伸手拿过了他手里那件,说:“这样可以了吧,我承你情了,多谢。”

  身上乍然被一股陌生的气息包围,沈漆有些脸红,但还是口不对心道:“我这件氅衣是今年冬天新做的,价值千金,比你的可暖和多了。”

  李庭芜无言地看了他一眼,说:“那你还给我。”

  “不要!”沈漆退后一步,拢紧了身上的旧衣,道:“给了我就是我的了。”

  李庭芜不想和他扯,道:“风雪太大,你回去吧。”

  沈漆磨磨蹭蹭不愿走,说:“看你一个人怪可怜的,我送你到城门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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