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庭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牵着马匹自顾自往前,沈漆就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侧,临到城门口了,他才又问了一句:“你真的会回京吗?”
李庭芜这回没回答了,翻身上马,朝他挥了挥手,说:“回吧。”
话音刚落,她就轻甩缰绳,纵马离去,身影逐渐消失在了漫天的大雪中。
……
听父亲提起李庭芜被封青州王一事,李藏璧若有所思,转而问道:“母亲当年在宫里的境况这般糟糕吗?”
沈漆道:“她母亲出身不高,原是应州府丞的二女,应州府那地方……虽然地方安泰,但离乾京太过偏远,便是有什么势力也攀不上,比起那些背靠世家豪门的贵女,自然低了不止一头。”
李庭芜幼年丧母,李藏璧自然也没见过这个祖母,只记得是个姓谭的贵人,入宫不过五六年便因染上时疫逝去了,几乎没在宫中留下什么痕迹,一直到李庭芜登基后,此人才被一举奉上后位,被尊谥为孝恭懿仁皇太后。
李藏璧问:“她在宫里受欺负了吗?”
“也不算吧,”沈漆摇头,道:“先帝妃嫔众t多,子女也众多,但除了章后和沈贵妃生的孩子,其余的一年也见不上几面,即便太后生了一对双生子,先帝也是近满月了才过来看了一眼……不过比起那些无嗣无宠的妃子,太后当年的境况还算好了。”
李藏璧靠在廊柱上,问:“然后呢?”
“嗯……”沈漆沉吟了片刻,道:“大概是你母亲四五岁的时候,储州府发生了水患,水患过后又出现了疫病,平患不及,连带着京城也有人染上,那时有几个出宫采买的侍从也被染及,就这样传至了宫闱。”
“……先帝害怕此疫传开,加紧让医官研制药方,又将那些染病的侍从和宫妃安置在了一起。”
李藏璧道:“我先前看过贞纪年间的宫务,说太后就是那年染上时疫才薨的。”
沈漆点点头,说:“是,也不是,这事算是一桩秘闻,我一开始也不知道,还是后来你母亲告诉我的。”
听他这么说,李藏璧意识到什么,缓声问:“那些人……不是因为疫病死的吗?”
沈漆道:“是被烧死的,全都被绑缚手脚,捂住口鼻,塞在一处全烧了……就是现在停云阁那个位置。”
李藏璧心中涌起一股凉意,一时间没有说话。
沈漆侧头看她,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问:“害怕了?”
李藏璧向父亲身边靠了点,又听见他说:“要是以前,我应该不会告诉你这些。”
李藏璧问:“那现在缘何会同我说?”
“是因为那日元玉说的话,”沈漆道:“元玉同我说,你已经长大了,远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脆弱。”
“那些人的命在上位者眼里轻如鸿毛,只要一句话就湮灭无痕了……父亲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不要成为这样的人。”
李藏璧思忖了半息,低声道:“我会的。”
“不过坐在那个位置上,身不由己的事总是太多,你也不用对自己过于苛求,”沈漆道:“父亲不求你名垂青史,做什么千古一帝,只求你此生康乐,顺遂无忧。”
李藏璧嗯了一声,像小时候那样靠在了父亲的肩膀上,轻声重复道:“我会的。”
第83章 应作襄王春梦去(2)
天地间风雪依旧。
父女没再言语, 只安静地坐在一起看着廊外纷飞的大雪,感受着这时隔多年的难得温情。
又坐了一刻钟,渡廊下传来了一道轻浅的脚步声, 李藏璧举目望去, 远远看见一个青色的身影踏雪而来,沈漆见了, 弯了弯嘴角,起身道:“父亲那些旧物还未理完,先回殿中了。”
李藏璧点头,道:“晚一些我带元玉一起来给您请安。”
沈漆应好,拢了拢披风,立时便转身往殿内走去。
又等了片刻, 穿着一身官服的元玉才踏上了这段避雪渡廊,折道过来看见李藏璧, 眼睛亮了亮, 快步走过来,道:“怎么坐在外面?”
李藏璧没答,而是先掀开了氅衣的一角朝他示意,道:“过来。”
元玉弯唇,拂了拂身上的落雪, 依着她坐了下来, 道:“好冷。”
李藏璧将手中的暖炉递给他,又抬手环住了他的腰, 说:“怎么出门也不带件披风。”
“晨起时还没下雪,天也晴好, 谁知到了正午就落雪了,”元玉靠在她怀中, 问:“坐在外面多久了,脸都红了。”
“是吗?”李藏璧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说:“刚刚和父亲在外面说了会儿话。”
“你别动。”说着,元玉就低头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圆钵,打开瓷盖,里面一左一右各装着不同颜色的软膏,隐隐带着一股药香。
他蘸了一点在指尖,抬手朝她脸上抹来,道:“冬日里要涂面脂和手膏,你是不是又忘了,小心又长冻疮。”
李藏璧初到庆云村时的第一年冬日手上就长了冻疮,第二年涂着冻伤药也没躲过,元玉看见了之后就给她做了几日的桂枝汤,又给了她一个惯用的药方,让她照此熬药浸手,然而等到第三年时候她指间竟又开始红肿,元玉便知她顾不好自己,好在那时二人已然成亲,他也能日日盯着她喝药浸手。
到了第四年开始,每每入冬元玉就会提前备好匀面和涂手的药膏,时不时地提醒她用。
“这不是有你在吗?”李藏璧任由他涂,微微侧头亲了亲他手腕。
“诶呀……”元玉手一颤,脸色有些红,小声道:“在外面呢。”
殿前殿后还有东紫府的亲卫,虽然他们恪尽职守未敢多看,但元玉也耻于在大庭广众之下有什么亲密之举。
他加快速度将她的脸涂完,拿出手帕擦了擦指尖,又蘸了另一边乳白色的药膏,轻轻地抹在她的手背上。
两年过去,眼前这双手已不再像旧年事田时那般粗糙,只余下经年累月持笔拿剑时所留下的薄茧,横亘在掌心和指间,留下了不少风凿霜刻的痕迹。
他专注着手上的动作,顺着她肌肤的纹理一点点地轻抚过去,过了一会儿,一股温热的吐息洒在额前,李藏璧低头向他靠近了一点,若有似无地在他额前轻吻。
“干嘛呀,别闹我……”他小声地埋怨了一句,仰头望进她眼中,对视两息后,他妥协地望了望远处的守卫,见无人关注这边,飞速地在她唇上印了一下,随即又如无其事地低下头去。
李藏璧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逗笑,倾身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待他将细细地手膏涂完后,才随口问道:“官署事忙吗?”
“还好,”元玉收好圆钵,又将李藏璧那边的氅衣拢紧了些,道:“最近在和都水监一起整理澹渠的图纸文书,陛下说今年之内要将整段全都清查一遍,以免有其它错漏。”
李藏璧问道:“那工部的同僚待你如何,有没有为难你的?”
元玉说:“没有,大家都很好。”
都水邑的事情已被压下,对外都另有说法,知道内情的人不算多,元玉和李藏璧的关系也并未曝露,众人只当他同是参与巡查的学子,只不过因着榜首之名,待他都礼遇有加。
李藏璧说:“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我哪有那么容易受欺负,”元玉好笑,道:“自从回京以来蒲一菱和耿裕恨不得一天十二时辰都跟着我,未免也太小心了。”
李藏璧不赞同,道:“还是小心点好,如今沈氏的暗网还在清理,沈沛等人也未行刑,你伤还未愈,要再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元玉知道她还在后怕年前都水邑的事,她身边那位亲卫和她哥哥的死都在她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她自责自己没有保护好他们,经年累月已成执念,而正当此时他乍然出事,她便更觉当年噩梦重演,如今好不容易将他救了回来,她自然不敢松懈,也无意识地将旧年失去亲友的执念投射了一部分在他身上。
元玉心中清明,但也没说什么,浅笑着靠过去,玩笑道:“你直接拿根锁链把我锁起来好了,放在你眼皮子底下,你就最安心了。”
然而李藏璧不觉得这是玩笑,表情严肃地像是真的在思考着这句话一样,最后一本正经道:“也是个办法——不如你告假几日,等伤彻底痊愈了再上值吧。”
“什么呀,明明都好了,”元玉无奈,道:“你昨日不还看了,都快落痂了。”
见她不语,他又侧过身来用双手捧住她的脸摸了摸,想让她露出个笑脸来,转而道:“若是担心我,就日日让我来见你,好不好?”
他的眼神温软清澈,像是落了花的泉水似的,和咫尺之外的漫天大雪截然不同,李藏璧心下一软,垂首贴了贴他的嘴唇,道:“好,你想来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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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过后,磐州府谋反一案审罢,所有参与谋划的官员俱都获罪处刑,以李庭润身边副将及磐州府令沈沛为首的一众近臣俱都被判处枭首之刑,于二月初十午时在正仪门外行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