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禾注意到这一点,声音也越说越小。
直到她闭上嘴巴,秀娟还懵着,不知这两人的氛围怎生变得这么奇怪。
过了一会儿,虎子才委屈巴巴地开口道:“小禾,原来我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你最好的朋友,竟然另有其人,而我……我还不知道!”
“哎呀,这个嘛,这个,哈哈哈……”孙禾心里一梗,恨自己逞一时最快。
正要辩解,温平安一撩帘子,露了脸。
他径直接过寅路手里的食盆,翻了翻,多是主食、炸物,正是家里缺的,便兴高采烈地把所有人往屋里领。
虎子转移了注意力,指点平安兄弟道:“这都是现成出锅的,热一热就能上桌。”
温平安“欸”应了声,问小禾:“你们唠什么呢?”
小禾还在心虚,一拳头轻轻凿在他胸口:“问我最好的朋友是哪个……”
温平安老神在在地瞥了一眼虎子和秀娟,这才一脸讨嫌地说:“都别争了,小禾最好的朋友是我,最好的伙伴是我,最好的战友也是我……你们俩呀,争第二、第三去吧!”
大家不跟他一般见识,只寅路抱着肚子笑个够呛。
进了屋,秀娟对孙禾表明来意——
年前,省里从轻工局得到消息,萝卜糖姑要在北京开设一个门市部。
社队企业进京开门市部,这对岽省而言,还是头一遭。樊老师便布置秀娟跟进这条线索,说不准能做出彩,秀娟在部门里头便能立住脚跟了。
“你呀,是到哪儿都放不下你的工作!”孙禾给秀娟端了水洗手,又塞给她个窝窝头,怕她饿着。
“你不也是,”秀娟没客气,坐在炕沿边啃着热乎乎的窝窝头,“小禾,我跟你讲,我娘跟我说了,要是再不嫁人,就不让我进家门。哼,我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天天骚扰我,要给我介绍老男人。呜呜,小禾,我无家可归啦,你必须收留我!”
孙禾好气又好笑:“收留收留,那肯定收留你!”
虎子在一旁,瞅见孙禾与秀娟的互动,也无师自通卖起惨来:“小禾小禾,我大哥跟嫂子不回来过年,二哥三哥都去了油田,家里就我一个年轻人。冷冷清清的,你忍心吗?你把我也收留了吧!”
一旁的寅路纳闷儿:“不!哥,你是唯一的年轻人,那我是什么?”
虎子道:“你一小屁孩,滚一边去!”
虎子跟秀娟一人拽左、一人押右,都抢着让孙禾收留。
动静不小,一院子鸡飞鹅跳。
温平安从灶房端出一盆炖鸡,淡淡道:“都别争了,我一会儿就去把丑汉叔和凤来婶子请过来,不妨,都在我家过年算了!”
他如此提议过后,便仔细询问起当事人的意见:“寅路,你是想吃凤来婶子做的t?菜,还是我做的菜?”
寅路这个没心没肺却十分贪吃的小家伙,早就盯上了温平安端着的那盆炖鸡:“平安哥,既然你盛情邀请,那我就不客气了!”
所有人笑作一团。
孙禾的目光,透过这一张张笑脸,透过这闹哄哄的屋子,直望到了山麓的那一头。
她在心里悄悄说道:爷爷,你看,我把日子过下去了,今年,我要过一个热热闹闹的年呢。
第154章 .天下第一糖酒会
告别酷暑,迎来新一波秋高气爽。
小胡从安市工人文化宫扛出两麻袋新糖,运到寄存处,人也累个够呛。
把这批糖放好,肩膀上搭的毛巾撤下来,又抬手拍了拍这个位置压皱的衬布——今个儿,他还有一件大事要办呢!
时值1984年秋,糖酒会由一年一届改为一年两届。秋季这届,进一步放宽了参会范围,甭管是乡镇企业还是个体户,全部允许入场。
头一年放开,大家都想凑凑热闹,这可让安市炸了锅——
招待所、宾馆、国营饭店,甚至普通的休憩走廊,到处都堆着可供交易的样品。
火车站、汽车站附近,随处都能看到自发形成的市集、小摊,到处都是洽谈生意的客商。
不过,他们大多来自乡镇企业、个体户、经销商、运输商方面。
真正的“主力军”,早被安排到了主会场——安市人民大礼堂。
安市人民大礼堂前,小胡拿着一张好不容易得来的主会场入场证,喜不自胜。
咱小胡,果真是个人才!
1980下半年,城镇待业青年、退休老工人纷纷注册成了个体户。小胡留意着这波动静,借着经常进城销售糖姜片的优势,私底下搞些小买卖。
后来,干脆把锄头扔给家里兄弟,自己做起了生意。
跑动到现在,手里攒下一笔,在圈子里也闯出了名声。
这些,可都是他一个人的本事!
给门口的“拦路虎”亮了证,小胡昂首挺胸走进大礼堂——
里头果然要比外头正规许多,摊位都不敢乱摆,一个挨一个,南北东西,都是笔直的一条线。就算人声喧嚣,可到处都干干净净,极为体面。不像外头,随便摆个摊子就能叫卖,街头巷尾堵得乱七八糟。
小胡整了整衣领,东瞅瞅西看看,凑到最近的一个摊位前,指着摊上的话梅糖打问:“同志,这糖怎么批?”
守摊的同志抬起眼皮,不大情愿地瞧了他一眼,只抛来一句话:“你哪个单位的?”
小胡倒也没撒谎,只实诚道:“我岽省来的,个体户。”
守摊的同志不屑地翻个白眼:“个体户?个体户都找批发部去!我们只做大宗,不伺候散户。”
“这真是……”
高高在上的姿态把小胡气个够呛。
可他好不容易才进来主会场,左右打量,到底不敢惹事儿。
只得悻悻离开。
背过身去,还是不服气,一个人嘀嘀咕咕、骂骂咧咧:“这么做买卖,以为还是前几年?市场都放开了,做谁的买卖不是做,真拿自己当根葱!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端着‘铁饭碗’的,还能混几天!”
走了几步,到了会场中央,远远便瞧见一处摊子格外热闹,里三层外三层,被人潮包得严严实实。
小胡好奇,缩着膀子挤了进去:“让让,让让!”
约摸到了最里头的圈层,低头一看,才看见展台上“萝卜糖姑”四个大字。
小胡摸了摸鼻子,扭头就想溜——
萝卜糖姑的孙禾孙厂长,老相识了。
当年,一起联营糖姜片,小胡反悔,想单干,惹恼了她;这么多年,她这萝卜糖姑的摊仗越铺越大,小胡是想躲也躲不过,看一眼都要烦三天。
这孙禾贵人多、命好,村里的生意起步早,这才让她占了先机。
她不过就算踩着时代的风口,起飞的那头猪嘛!
小胡心想,自己现在也不差,再追赶几年,想必也能做出差不多的事业——她孙禾能办到的事情,小胡自觉也能办到!
小胡认为,自己这几年顺风顺水,只是欠个机缘,只要机缘来了,他一准能坐上火箭,超了这“萝卜糖姑”。
“我现在越来越好,以后肯定不会比你差!”
有“萝卜糖姑”在前头吊着,小胡干劲儿十足。
不想给自己添堵,小胡便打算挤出去——欸嘿,挤不动!
小胡又挪了两步,这人潮还真是汹涌,硬生生把小胡塞在了最里头。
小胡正气闷着,头顶突然传来一阵青年爽朗的笑声:“呀,这不是小胡哥嘛,最近在哪儿发财呢!”
一抬头,果然是他——赵家的老五,寅路。
别看寅路刚刚二十岁,在萝卜糖姑,他可是元老级别的人物。
从十六岁跟着孙禾干到现在,寅路已是半个熟手,工资三连跳,来到了80元。
这次来糖酒会前,寅路基本能独当一面,只差一次单独历练。
在他的软磨硬泡下,孙禾才决定把这次糖酒会的诸多事宜,全权放手给他。
这素有“天下第一会”美名的糖酒会上,包括萝卜糖姑在内的一批乡镇品牌,都是首度亮相。
主会场的入场券是政府部门发的,而整个会场最核心的位置则要靠抢。
背靠着“萝卜糖姑”响当当的名声,寅路顺顺当当夺下这一城。
好位置加成,寅路给孙禾打了包票——这次糖酒会,他要让萝卜糖姑拿下全场最高的成交额!
此时,瞅见寅路,小胡就来气。
他在乡里,可没少被赵家兄弟明里暗里找茬——一窝小心眼的!
可他还是硬挺起胸膛,给自己壮胆:“我……我来贩些糖果,做我自己的生意!”
寅路哈哈大笑,笑得虎虎生风:“那正好,小胡哥,你正好贩点咱们这新产品呗,支持支持咱乡里的生意!”
小胡纳闷儿:“你们不也得走大宗批发,不做我们散户的买卖?”
寅路一脸疑惑:“没呀,谁说的?我们什么都做,散户的生意也做!来,小胡哥,你来填个报单,到时候我们可以把货给你发过去,不用你自个儿手提肩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