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报上另一则消息也得到了他的关注——省内已定了主意,逐渐恢复乡村大集。届时,大队增收的渠道就更广了。
心里正想着这事儿,却听门外咚咚咚的敲门声一阵急过一阵——
“进!”
孙禾气势汹汹地闯到了他跟前。
王守业直觉不对,赶紧端起几分官架子:“这是受啥委屈了?还是有啥困难?业务员同志不要害怕,说出来,组织一定尽力帮助你。”
孙禾赶紧找了个凳子坐下:“王书记,您是我跟平安哥的媒人,您还认这事儿不?”
害,这事儿啊。
还以为老江那头作大发了呢……
王守业紧绷的神经又松弛下来:“咋啦这是?跟小平安闹别扭了?叔跟你说,小平安这性子,叔最了解。脾气是倔了些,要是惹你生气,你就实话跟他说……”
他端起搪瓷缸,正要喝口水,细细听八卦。孙禾的下一句话,差点让他呛着:“王书记,你要给我作主——这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啊?!”
王守业急了,赶紧放下搪瓷缸,探身劝慰道:“这不能够,妮子;妮子,这不能够!床头打架床尾和,日子该过还得过……”
孙禾一股脑倒着苦水:“他是我的丈夫,又不是我的领导。他天天就想着给我派活儿、加工作,这日子过的,哪像新婚夫妻啊!他就是见不得我在家,想让我天天搁外头跑……”
这话,她不敢跟别人说。
两人六亲缘浅,没啥长辈拿主意,唯有这会儿见了这位特别的“媒人”,才忍不住多说了些。
王守业这才听明白,“日子过不下去”是这么个意思……
他静静听着,一边听一边点头附和:就说这小子这么干,总有一天要砸锅!瞅瞅,告上门了吧!
第78章 .命运的推背感
孙禾倒完苦水,自个儿舒坦了许多。
王守业听她念叨半晌,好不容易停了嘴,赶紧插个气口去劝:“妮子,你这是想偏了。叔跟你说句实在的,你在外面跑得脚不沾地,你家小平安呢?他也没闲着呀。”
“他倒是没闲着,家里家外也忙活得很。”
温平安对家里的贡献,孙禾自然得认。自己不在家的日子里,他把里里外外都照料得很好,让自己回了家就能当上甩手掌柜,特踏实。
“咱哪儿是说家里的事儿?”王守业指着墙角那摞足有七八岁小孩高的资料册,“你想想,咱村办社队企业,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手续得多繁琐?你往东北那几天,小平安见天跑完公社、跑工商所,夜以继日地干,硬是把政策琢磨得明明白白,这才给你谋下个业务员的位置。”
孙t?禾愣了愣:“给我?可我以为……”
“停停停!甭以为了。”见孙禾眉心一皱,王守业当即就知道她心里又想歪了——这妮子肯定以为,是温平安给她走了后门。
王守业这才赶忙解释道:“点你当这个业务员,是我的主意,我相信你能办好。可若是手续办不下来,也就是一句空话罢了。这事儿我交给小平安。听到是你的业务,小平安快急死了,饭都顾不上吃,觉都顾不上睡。你想想,还能是为了谁?若说为了村里,倒也有几分罢,可更多的还是为了你。”
这话让孙禾鼻子发酸,可心里却暖呼呼的。
“你是不知道,你还在挑粪那会儿,磋磨得手上起了几个血泡。这小子那个心疼啊,天天来找我,求着我,让我给你换门子营生。”
忆及当时的境况,王守业这心里头也颇多感慨。再看眼前人,已和那时大不相同——虽说之前的孙禾放在人堆里,也算个乍眼的姑娘。可在这短短两个月里头,她身上必然有什么东西悄然蜕变了。
如今看去,她周身上下那股子气势,那发自内心办得成事儿的大底气,已为她镀了层“金身”,让她看起来光可鉴人。打眼望过去,就知道不是个普通姑娘。
“这营生倒是好说,我给了他几个选项,这个小兔崽子硬是一个也没看上,”王守业无奈道,“你猜这小子咋说?”
“咋说?”孙禾心里好奇着。
“他说,我能提供的这些营生,都是把你埋没了!你听听这话说的。”
孙禾不觉得好笑。
听了王守业的话,她只觉一颗心火热火热的——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在刚刚住到一块的时候,他就已那么信任她、那么支持她,就已踏上了为她筹备前程的新路吗?
她对未来,亦隐隐有些想法,她是想闯出一番事业的。
可彼时十九岁的她,受困于周遭的一切,总还想着晚几年再打拼,如今回头,她已抓住了多少个机会……
“那时候,这小子就定好了,想让你掺和糖的事儿。不过,他心里具体怎么想的,我也不清楚,可总归不能害你。”王守业一副过来人的语气,“跟他共事这么些年了,这家伙说得少,做的可都是实实在在的事儿。我也气过他不会张嘴、不会邀功,要不说他是个傻子呢!”
“就说你这倒腾果丹皮的事儿,别说咱村,就是省里,这也是头一遭。可你下定主意要办成,这小子就背地里悄摸摸整理合规文件。
“你在前头冲锋,他也在后头顶着雷呢!工商所来查了几回,他就抱着政策书给人家讲,直到把人讲服了。他把自己折腾个够呛,还进了趟卫生所,你看看这事儿闹的。”
“现在是好了,你也没惹下麻烦,咱大队也挣着了钱。”王守业挥手赶了两下苍蝇,“这事儿嘛,果然还得撒开手让年轻人来办。”
这事儿就发生在不久前,可孙禾竟是第一次知道。
他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跟自己提呢?
心里有些委屈,又有些气馁——在孙禾的印象里,一家人实在不该藏着掖着!
孙禾心道:可我最烦的就是他这点,他自己的事、我的事……他总闷在肚子里,谁也不告诉,讨厌得很!
王守业还要再说几句。话题中心那人,门都没敲,径直闯了进来——
“小禾,快回家吧,饭都凉了……”
他仍是这样,半句漂亮话都不会说。只是一个劲儿催着她回去吃饭,怕她肚子饿。
见到了温平安的人,孙禾心里莫名涌上股难过。这难过来得那么纯粹,既不掺杂方才的火气,也没有对面前人的抱怨。
孙禾从凳子上站起身来,她也学会了藏住自己的难过。
她跺了跺脚,嗓门响亮,嗔怪道:“平安哥,你怎么这会儿才跟上来,总是这么慢吞吞的!”
温平安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奉上一个歉意的笑脸:“小禾,让你等急了。”
他扬了扬手里的牛皮纸信封:“刚刚你一走,我就要出门去追。可正好门口来了个邮差,说是有你的信。我找了你的证件,才能代你签收。你快拆开看看,有啥要紧的东西不?”
信倒不是头一回收了。
可这还是头一次收到外埠的信。
从温平安手里接过那封挂号信,牛皮纸信封沉甸甸的,有些压手。
信封右上角贴着一排四张8分钱的邮票,上头是是工农兵的头像,收件人栏自然是孙禾。可往寄件人一瞅,上头竟是苗师傅龙飞凤舞的签名!
“呀,是苗师傅寄来的!”
孙禾同志:
展信佳!
笔记本上的纸筒育苗法已在东北试验,落地效果良好。现整理详细流程方法,分享于你。请自五月始,使用此法在岽省进行甜菜夏播试验,此法可躲避春季虫害,实现丰产,具体附后……
苗师傅
一九九七年四月十日
看落款可知,这信寄了十来天才到孙禾的手上。
随信件一起寄来的,还有一张寄送包裹的回执单,以及一本装订好的小册子。小册子是铅字印刷的,里头详细记录了苗师傅带领学生开展纸筒育苗的试验经过,末页还介绍说,这法子确实让东北甜菜躲过了一波春寒。
这会儿,已和温平安踏上了回家的路。
苗师傅的来信,让孙禾暂时忘却了心底那些不为人知的愁绪。
捧着苗师傅寄来的小册子,一路研究,孙禾也大致摸出了门道:“种子,苗师傅说要给咱寄;至于采购一批纸筒,说不准要麻烦苗苗姐,走服务站的手续。”孙禾嘀咕着,“可要了命了,咱这会儿春耕都有一阵子,去哪儿找闲田落实苗师傅的夏播法子呢?”
温平安一直在旁听着。捕捉到孙禾的嘀咕,他突兀地停住了脚步。
“小禾,你说啥?你是不是说,缺块地?”
“咋的不走了?不是着急回家吃饭?”孙禾转身去挽他的臂膀,“是啊,就愁这事儿呢。”
温平安难得地舒心一笑:“小禾,正好。”
“什么正好?”
“咱正好有闲置的地,而且不是一块,是三块。”温平安眉眼弯弯,“咱之前有片自留地在山上,你还记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