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听到殿下开口,只是让那太后义女抄经,而不打算亲自会她之时,慧明大大松了一口气。
抄经而已,他有的是办法,让这位公主心不诚,人不敬,令殿下对她敬而远之。
思及此,他那双狐狸眼心满意足地微微一眯,躬身答了声是后,便朝着慧柔使了个眼色,让他一同退下,以便商讨后续事宜。
谁知,才往后退下半步,殿下却又把他二人叫住。
此时禅房门已被慧明打开,瑟瑟秋风堂而皇之地擅闯入内,几片金黄的银杏叶也随之飘入,清净无一尘的方丈禅房,也因此多了几分尘世的气息。
若不是正式的法会或是开坛讲经,他从来只一件灰褐色的僧袍加身。但这并不会令他泯然于众僧之中,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亦或称之为超脱凡尘之气,让人不知不觉地便对他充满敬意,俯身行礼。
只见慧明、慧柔此时便收住了脚步,再也无方才说话时的自我之意,而是一脸肃色的洗耳恭听。
“慧明,你心思机敏,有防心自是无错。只是,以后若有何事,可先同我述说。尤其是那等未有证据之事,说得多了,只会引起人心慌乱,对行事并无益处。”
慧明心知肚明,殿下这是在点他,却没有责怪之意。而他自己确实也不该才见了太后义女,便迫不及待地将所有告知慧柔。
殿下教训的是,他心悦诚服,低首道:“慧明明白。”
如尘见他已知错,便不再留他,点了点头后,让他退下。
然而立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慧柔见慧明要走,赶忙使眼色让他等等自己,谁知慧明却目不斜视地躬身步出禅房。
而他自己的小动作,也自然被如尘尽收眼底。
只听得殿下的声音沉了几分,语气中也带着几分肃意。
“慧柔,我考考你,‘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你可知,此二句出自何处?”
慧柔:“呃,这,出自,呃......”
什么虚妄,什么色,这些拗口的经文,他真的听过,肯定也抄过,可是他这脑子,唉!
慧柔此刻虽不曾抓耳挠腮,可他面上五官也已你追我赶,如尘轻叹一声,道:“此二句皆出自《金刚经》。”
看着慧柔恍然大悟的样子,如尘并没有过多期待,而是继续说道:“今日你有两个不该,皆与此二句有关。”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是说哪怕亲眼所见,都未必是真相。更何况你连那人都未见,便听他人之言,对其妄下定论,此为一不该。”
“‘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则是说若你只凭相貌与嗓音来寻找佛陀,那么你永无见他之日。今日,你不仅听信他人,还以色论人,这与以色见佛,又有何异?此为二不该。”
“太后义女来寺,她还未曾做下什么,你便已破了小妄语戒。念你无意为之,回去抄写《金刚经》罢,以作明心之用。你几时抄完,几时再来见我。”
因为在如尘看来,有防心不是不对,然而在对方尚未做出实举之前,便对人有过多自以为的认知和设想,反而会与她产生不必要的因果。
与其说是罚,不如说,他是在维护这些忠心护他之人。
......
虽说身旁只有魏嬷嬷与巧歌二人,然而这静院中还有一些被称之为“净人”的,以供她们汲水、传膳等粗使之用。因此,尽管入寺阵仗轻减,可寺中的安排,还是尽到了地主之仪,不失国寺气度。
一切安置妥当过后,魏嬷嬷又操心起夫人交待之事。
今日所见之知客僧,那一张面容,看似笑眯眯,乐呵呵,但总给她一种皮笑肉不笑之感。
她才提了一嘴如尘法师,便被他狡猾地挡了回去。好在大小姐还知道轻重,连忙告知那知客,自己曾经受过如尘法师馈赠,想要亲自致谢。
那知客只说了一句,他会代为通传。可算了算时辰,眼下已临近申时,哪怕寺中再忙,也不至于三个时辰过去了,还不得回复?
“大小姐,容奴婢出去找人问问,问问您何时能见到如尘法师!”
徐知梦却觉此举甚为冒失,摇头道:“嬷嬷,咱们是客,既然那位师父已说了代为通传,咱们等着便是,哪有前去催促之理?”
魏嬷嬷却不甘心,人已往屋外走去,嘴里小声嘟囔道:“您当然巴不得无人来找,您如今是太后义女,是公主,身边还有伺候的,什么都不用操心,自然乐得清闲。哪像咱们是奉命而来,是要向夫人、老爷交差的!”
谁知,却听得身后一声脆响,魏嬷嬷只觉背后一热,惊得猛然回头。
脚下是一滩碎瓷与四溅的茶水,背后那股温热渐渐化作一片湿冷,透过衣裳贴在身上。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徐知梦,要知道在相府,主子即便发怒,她们也只是挨骂,哪怕真有体罚,主子也不会亲自动手。
故而,她被徐知梦这般粗鲁的举动震惊地无言以对。
“嬷嬷,若是有话不敢说与我听,就把你的嘴好好合上。若是你有话要说与我听,不妨在我的面前大着声儿说!日后像这般要说不说的,我手边有什么,便扔什么,直到你学会如何当着主子的面说话为止!”
第15章 立威与抄经
莫说魏嬷嬷了,就连徐知梦在说这些斥责之话时,她的心也是怦怦直跳。
谁又愿意对着下人做那起子撒泼跌份儿之事,可是有些人就是这样,你不给她点儿厉害瞧瞧,她便忘了自己的身份,从而蹬鼻子上脸。
震慑威吓点到即止,接下来才是徐知梦真正要说的话。
“你方才说自己是奉命而来,要同老爷、夫人交差。那么我倒要问问你,你奉的什么命?交的什么差?”
她不信徐仲怀与刘氏会将此行的真正目的告诉下人,如今她身边一个自己人都没有,她需要知己知彼,才能在不威胁到母亲安全的情况下,掌握主动。
也不知这魏嬷嬷是吓着了,还是刘氏叮嘱过她,让她守口如瓶。只见她支支吾吾,慌慌张张,愣是一个字儿也不说。
等待之中,徐知梦的目光落在一旁那正蹲在地上收拾残局的身影。她发觉,巧歌虽然也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脸色惨白,却依旧做着自己份内的事。
就如今日启程前一般,尽管她吓得要命,却还是将徐知梦的话带给了徐仲怀。没有巧歌,之后的事便不会那么顺遂。
心下有了计较之后,徐知梦便继续朝着硬着头皮不说一句的魏嬷嬷施压道:“你就算不说,我也知道,你是夫人派来看着我的。只是这活儿,谁都能做,你做得,旁人亦能做得。”
她顺势往巧歌那里一瞥,继续道:“平日在府里,那么多的丫鬟、婆子,想要得夫人青眼,怕是不容易罢?”
徐知梦说话的时候,特意往后一靠,做出主子的做派。
“这回能让你出来看着我,也不过是那日你争着要为夫人出头,得了巧罢了!你出来这一趟,做得好了,回去夫人自是高看你一眼。可若出了岔子,不必夫人说你,便会有人趁机踹你一脚,从此再无在夫人跟前露脸的机会。”
“今日你张口一个如尘法师,闭口一个如尘法师,如此鲁莽不敬早就惹了那知客僧的不耐。若不是我上前告知缘由,你以为,你还能同我在这静院待着?这里是宝华寺,我说了不算,你说了更不算。 那知客是什么人?达官贵人见得多了,你真以为他猜不出我们来处?”
说着,徐知梦一掌拍在之前放着茶盏的案几之上,喝道:“你若是不信邪,尽管去寻那知客去!我有太后的懿旨,他们再不耐,也赶不得我去。可是赶一个区区你,却是易如反掌!”
一番言语之下,魏嬷嬷终于听懂了其中厉害,心中懊悔不已,忙双膝跪地,向徐知梦认错。
“大小姐,夫人说,您来宝华寺祈福,还要同法师学法诵经,让奴婢务必让您早些同法师,”说到此,魏嬷嬷顿了一下,似乎狠狠下了一番决心,才决定出卖夫人,道:“同法师独处。还要奴婢记下每一回的时辰、地点、事项,她会定期找人来取。后续还有其他事,夫人之后亦会遣人传话于奴婢。”
魏嬷嬷说话时的身体抖如筛糠,可那双眼却牢牢盯于一处,像是尽力回忆而不是编瞎话。
只是徐知梦听完有些纳闷,刘氏让她记这些做甚?
这对查出如尘法师是否包藏祸心有何益处?难道,他们怕她进展缓慢,所以需要借由这些,来判断她是否在努力查找如尘法师谋反的证据?
正纳闷之际,忽闻有人敲门。
徐知梦来不及思考,只让魏嬷嬷起身前去应门,装作若无其事。
只见一位净人立于门外,低首合掌道:“慧明师父命小人传话,请公主辰时赴抄经堂抄写经文,以作供奉之用。”
净人所传之话,将大小姐那句:“这里是宝华寺,我说了不算,你说了更不算。”一一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