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嬷嬷浑身一颤,再看向徐知梦时,心底已生出几分敬惧。
......
抄经堂位于大雄宝殿一侧的藏经阁旁。寺中素不允信众留宿清修,后遂于此特辟一处,划分数间清室,以供抄经之用。
因昨日立威,魏嬷嬷不敢再轻举妄言,徐知梦则以“莫让知客僧再恼”为由,只带巧歌相随。
主仆二人由净人引至经堂之后,便见知客僧慧明微笑以待。不知为何,徐知梦只觉今日这位师父的弯弯笑眼中,除了一如既往的圆融之外,还多了一层揶揄似的期待。
因抄经亦属个人修行,为显诚心,自然不能有人在旁伺候,于是巧歌便由净人带到一旁侧室等候。
徐知梦则独自一人,由慧明引入经堂。
许是特意为她清场,堂内并无旁人,各清室门扉皆敞。沿途所见,陈设皆同:一案几、一蒲团,再无他物。
“公主,请。”
行至最深处,一间较前几室宽敞数倍的清室映入眼帘。
门被轻推而开,首先入目的是墙上悬挂的一轴巨幅《西方三圣图》。
身着红色袈裟、左手持莲、右手作接引印的阿弥陀佛立于莲花座上。其左侧为白衣观音,右手执柳枝、左手持净瓶。右侧则是紫衣大势至菩萨,左手捧未开莲花,右手结皈依印。
画前供有一张案几,几上香炉,檀香袅袅。
徐知梦谢过慧明,便径直上前,熟稔地取出三支香,点燃插上。
其后俯身抽出案几下的蒲团,跪于其上,朝着三尊圣像,三拜如仪。
慧明看着眼前这位被自己烙上“奸细”二字的太后义女,竟如此有条不紊、熟门熟路地完成启香之仪,不由眉头微挑。
“慧明师父,今日抄的是《心经》?”
未待慧明指点,徐知梦已自行行至经案跟前,只见经案一侧摆着一本《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经案的另一侧则备齐了笔墨纸砚,就连那砚中墨汁亦研磨得当,泛着润泽的乌光。
正在思量眼前女子恐怕并非此前所想的那般,只是顶着太后义女之名的寻常官宦之女时,慧明被徐知梦的问声打断,怔愣片刻后,应道 :“对,法师想知晓您对佛事所知多少,再作......”
话未说完,他立觉失言,心下一惊,此女——非比寻常!竟于不知不觉中,便让自己失了戒心。
他神色速敛,躬身道了一声:“请公主抄经。”便即转身,不愿多留片刻。
然而慧明这一突兀的动作,令徐知梦莫名。
此时,檀香已燃,四宝俱全,她不好再作耽搁,遂不愿多思,闭上双眼,沉了沉心神之后,心存敬意地挽袖执笔。
然而,当她提笔正欲写下第一个字时,一阵敲击木鱼之声从旁的清室传来。
那声先缓后急,复又再缓。
那响忽高忽低,时轻时重。
传入耳内,倒不似有人诵经,反而像极了孩童玩闹,捣乱作怪。
第16章 木鱼声
徐知梦心中生疑。方才随慧明师父进来时,间间清室房门皆敞,明明是特意清场,空无一人。
然而,这敲木鱼之人,又是从何而来?
脑海中倏地浮现出慧明那双笑眼弯弯的狐狸眼睛。
“法师想知晓您对佛事所知多少,再作......”
徐知梦的目光再次落至一旁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尤其目及“心经”二字后,她豁然开朗。
原来,如尘法师是想考一考她的心性?
徐知梦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心中赞叹,不愧是年少成名的小法师!
别看那日赠药之时,他身躯小小,一脸稚气。可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却颇有劝解之意。想必法师是想借抄经对她这“太后义女”有所了解。心中疑惑不再,既是法师对她的考验,她自然要用心应对。
抄经要诚,心思要静,只需心无旁骛,便不会受那木鱼声响侵扰。
祖母在世时,便是一名虔诚的佛门信徒。徐知梦之所以通晓抄经前的礼仪,只因她自幼常随祖母入寺礼佛、清修。只是祖母去得早,后来又因母亲患病,才渐少踏入寺门。
小时便跟着祖母诵经的她,记得最熟的,便是这《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全篇仅二百六十字,却是佛门教义最根本的精华所在,也是信众最早诵读的经文之一。
她遂放下手中之笔,闭上双眼,专心致志地背诵起这篇幅虽短,却寓意深远的经文。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
她轻声念诵,将全副心神贯注在这二百六十字上。
......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
心经的每一个字,从徐知梦的口中缓缓而出。
心经的每一句含义,也从她的心底渐渐升起。
世间万物,皆是虚妄,所听所闻所感,皆是虚无。
渐渐的,她的心,也随着经文,一寸一寸地静了下来。
......
清室房门尽敞,整个抄经堂空阔如一,声气无阻。
那毫无章法的木鱼声,仿若暴雨之后的山涧乱流,四处撞壁后,终汇成一股,从抄经堂的大门湍急而出,传入了正从藏经阁步出的如尘法师耳中。
如此扰乱心神的敲击声,自然引起了他的注意。原本打算往皇祇殿查看几日后洒净仪式筹备的他,脚步不由一滞,遂循声转向抄经堂,欲一探究竟。
他不信,在宝华寺中,会有僧人拿着法器擅自喧闹,哪怕是年幼的如一,也不敢如此。难道是哪位信众?
因慧柔被罚去抄写《金刚经》,随在如尘身后的是慧柔另遣的一名小僧。小僧果然行事机敏,见方丈转而走向抄经堂,便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然而几步快走之后,方丈似有迟疑,竟停在经堂门前,未有进入。
思量片刻,他大着胆子,敬问:“法师,可要弟子进去瞧瞧?”
因太后义女入寺,且皇祇殿修缮在即,宝华寺已于昨日闭门谢客。当如尘行至抄经堂时,才堪堪想起,如今寺中除了僧众之外,唯太后义女尚在。 于是,他停下脚步,未再往前。
“不用了,你随我去皇祇殿罢。”
他想了想,终究作罢。
可就在这时,慧明却从抄经堂内走出,显然听到了如尘与小僧的对话。
“法师。”
当着小僧之面,慧明当然不能称如尘殿下,他朝着如尘合掌行礼。
“这木鱼声是怎么回事?”
既是慧明在,那便是他允的,如尘自然是问他。
“啊!”
耳边木鱼声仍不停歇,慧明心思转得极快,几息间便有了应对。只见他双目低垂,似是无奈道:“那位公主不知从哪儿学的规矩,弟子请她点香,她却让弟子给她一副木鱼。还说什么,抄经抄经,需得先诵再抄,弟子无奈,只得将木鱼呈上。”
说着,慧明便佯装侧耳,又听了几声之后,苦笑道 :“您听,这木鱼敲的有快有慢。不知道的,还以为里头在唱堂会呢!”
如尘闻言,微微皱眉。
他着实没有想到,那忽高忽低,急缓不一的声响,竟是那公主所为。
寺内常有贵女礼佛,他也并非从未听过真正的公主,也就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诵经,只是......
忽觉心中竟生出比较之念,如尘不禁怔了一怔。
佛视一切众生,犹如一子,爱无偏党,常欲度脱。
他怎能起了比较之心?许是那声响过于嘈杂,乱了心神。
心下一定,如尘念了声佛号,道:“她初入佛门,未谙规矩,情有可原,今日便随她罢。《心经》短小,想必不久便可抄完,你且耐心等候便是。”
慧明见殿下不疑,心下一松,暗暗庆幸。可心里却有些苦涩,他总不能说,是自己为了不让公主接近殿下,才令小僧胡乱敲的吧?
心中默念阿弥陀佛,暗自忏悔:“佛祖啊佛祖,弟子也是为了不让恶人得逞,才出此下策,请佛祖勿怪!”
可慧明面上却依旧镇定,对着如尘恭敬答是后,随即又问:“既是第一回 抄经,想必也无甚好看的。公主的经文,就不用送至您禅房了吧?”
如尘却淡声道:“她只是不知抄经礼仪罢了。心诚与否,终看笔下之字。”
慧明见殿下仍是要看,心中不由打起了算盘。
木鱼声烦乱,自然写不出什么好字。
可万一她真的不受其扰,反而写得端正齐整,又当如何?
如尘见慧明不语,那双狐狸眼似是放空般的望向旁处,便知他心中计较,于是问道:“可有何为难之事?”
殿下这一问,倏地将慧明怔醒,他来不及多思,忙摇头,故作轻松地道:“不曾有为难之事,法师放心,弟子自会妥善安排。”
谁知他这番刻意笑答,却在与他相处多年的殿下跟前露了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