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引_章晚昀【完结】(18)

  至于那撒了灰石粉的柳枝。

  年轻女子少不经事,柳枝沾水生烟,确会吓人一跳。

  只是,他又回想起那夜她被黑衣人挟持时的镇静自若,一时有些迟疑,道:“她……恐怕不是那般轻易受惊之人。”

  慧明却道:“殿下,将军常言‘一计不成,再启二计’,沙场变数多端,一招制敌难成,往往须数计并发,方能万全。依属下愚见,不如将两计连环布下,殿下以为如何?”

  如尘沉吟片刻,随后抬眸:“便按你所说的做罢。”

  “是。”

  慧明领命,随即同慧柔一并躬身退下。走至门边,他却忽然顿住了步子。

  不知为何,他竟从殿下眼中捕捉到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不怒,不哀,竟像是一丝决绝。

  可随即又觉得荒唐,遂摇了摇头不去多想。

  ......

  翌日,正午,阳盛之时。

  连着几日清晨皆是阴雨绵绵,徐知梦只道这天是不会放晴了。谁知随着日头高升,那压得人心沉甸甸的乌云,竟似被阳光一寸寸晒透,化作丝丝白絮,散在青天之上。

  许是日头正盛,她身上那袭由太后亲赐的月白礼佛衣裙,随着步履摇曳,泛出粼粼波光。也映得面容好似珍珠似的圆润皎洁,柔光莹莹。

  等候在静院外的慧明一时有些错愕。

  心中暗叹,真是人靠衣装,若不是早已知晓眼前女子身份,他还真以为是天上的神女,踏着月华,下了凡尘。

  他不敢多瞧,也不敢多言,合掌一礼后便收了目光,引领着由女官陪同的徐知梦往皇祇殿行去。

  静院位于药园尽头偏东那一侧,在穿过石子路后,便来到大雄宝殿后方。

  徐知梦站定远眺,发现皇祇殿门前,除了守卫的武僧之外,还多了一道身影。

  怕不是吉时将至,如尘法师派人提前候在殿前了罢?她遂低首提裙,悄然加快了步伐。

  她倒是猜的不错,那殿前身影的确是在等她。其实,她若再走近几步、抬头望上一眼,便会认出,那道身影不是旁人,正是昨日将她一人落至清室的,不知法号的“年轻师父”。

  今日,此年轻师父比以往起的都早,就连早课的晨钟谒,也差点出了差错。他不知为何自己会有此异状,生怕洒净仪式也会因他而出纰漏,遂提前一个时辰来到皇祇殿。

  上至香炉香案,下至案下蒲团,从殿前到殿中,他几乎将洒净仪式全程演练了一番,可是心底那说不上的异样却始终压不住,直到他瞥见了香案一旁,那个由红布遮盖的乌木托盘。

  红布之下,正是慧明昨日所设之计中,那涂了灰石粉的柳枝。他从旁折了一小枝,直到亲眼见其触水生烟,心头那呼之欲出的莫名心绪,才终于平复。

  一切准备妥当,他负手步出殿外,朝着大雄宝殿方向远望。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迎着日光,生辉而来。

  一时之间,那曾经在经文中所说的“身有饮光”之人,便如此具象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心中似有木鱼敲击,一下一下敲得他蹙眉克制,可目光却始终被那带着光亮的身影牵引,难以逃离。

  ......

  徐知梦心中感叹,这皇祇殿好似尽在眼前,却足足走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堪堪抵达殿前。

  还未站定,耳边便传来慧明的恭敬之声:“方丈法师,公主至。”

  徐知梦闻言抬头,本想随声向如尘法师行礼,然而抬眼之际,却发现眼前除了昨日在清室所见的那位师父,并未见到如尘小法师的身影。

  她一时怔住,明明如尘法师不在,为何慧明师父却称眼前之人为方丈?

  难道她所知有误,宝华寺的方丈另有其人?

  然而,更出乎意料的还在后头,紧接着,随她而来的两位女官亦上前一步,朝这位师父行礼道:“奴婢奉太后懿旨,陪同公主前来洒净,见过如尘方丈。”

  此刻的皇祇殿前,慧明躬身而立,两名女官欠身行礼,唯有徐知梦不可置信地静静立在那身着深赭法衣、披九条金丝袈裟的,真正的如尘法师面前。

  吉时已到,日光倾洒,不仅照着那月白色衣裙熠熠生辉,亦映着那金丝袈裟灼灼其华。

  慧明长久不闻其声,遂抬头一探,却被眼前此景怔得一时恍惚。

  只见太后义女与殿下两人,一仰首,一垂眸,并立于金光之中。

  这一幕,像极了殿下曾于法会中所讲:未得道时的摩诃迦叶尊者与其妻妙贤,二人身放金光,带着几世情缘,相隔千里,终得一遇。

  第23章 事与愿违的洒净仪式

  如尘垂眸,看着她的双颊渐渐染上红霞之色,看着她那含着一池净水的眼眸,因得知他才是方丈如尘,而荡起波光涟漪。

  有人说佛祖慈悲,总是双目半垂,聆听着信众的心声,无论喜怒哀乐。

  有人说菩萨宽和,总是含着淡笑,包容着信众的过错,无论大事小情。

  然而,自幼侍佛的他向来知道,不是佛祖垂目,也不是菩萨含笑,一切体悟,皆是人心映照。

  昨日清室之中,他便在她的眼眸中瞧见了自己,他一时惊诧,不由后退几步。

  今日再见,他才幡然,那双眼眸中映照的,原来就是他的本心。

  木鱼敲击之声在胸口愈演愈烈,他闭目凝神,终是说了一句:

  “公主,请。”

  他转身得突兀,似逃离,似迫切。

  总之,他要立刻进行洒净仪式,最后以“对佛祖不敬”之名请她离寺。

  斩断因他而起的因果。

  ......

  徐知梦很想将自己微热的双颊,怪罪到此刻正当空的日头之上。

  可是,如尘法师紧蹙的眉眼,还是让她避无可避,她知道,自己失仪了。

  连日来,她不仅未将赠药的恩人认出,还几次三番在他面前唤旁人为法师。也不怪昨日他不同她讲授洒净仪规,只因他对她失望至极。

  方才淡淡的一个“请”字,再次印证了自己的想法。

  她忙垂下头,跟着他的步伐,走进了皇祇殿。

  心中羞愧不已,她不想在恩人面前再度失仪。

  “请公主上香。”

  他似乎很急,急得连慧明都察觉出了异样。自殿下接任方丈一职后,哪一场法会、仪式,是如此仓促开场?

  明明殿下说过,他要的只是这徐氏女出错,而不是仪式有差。

  于是,慧明走向香案,亲自取过三柱香送于徐知梦的手中,并示意她向前一步,借着烛火燃香。

  慧明的解围,让徐知梦心生感激,也在接到香的那一刻,重新镇定了心神。

  只见她昂首肃目,按礼敬香,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颇有大家之风,毫无挑剔之处。

  可惜,如尘自进了皇祇殿后,便不再看她,否则他便会知道,接下来的洒净仪式定不会如他所愿。

  余光中,月白色裙摆自香案前走回。

  如尘手持引磬,唱诵起《炉香赞》。

  一句唱罢,殿内众僧随之而诵,至此,为皇祇殿修缮而设的洒净仪式,正式拉开序幕。

  昨日如尘说,洒净仪式上,她只需敬香。故而礼毕之后,她便静立一旁。本以为接下来只需眼观鼻、鼻观心地肃立便好。谁知,《炉香赞》甫一结束,耳边便响起如尘那依旧清冷如诵谒的声音。

  “请公主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她心头一跳,方寸微乱,怎的叫她诵经?

  她转头看向如尘,眼前却只见他那仿佛被三九严寒冰封的侧脸。

  心知念诵势在必行,毫无转圜余地。

  闭目几息之后,凭着儿时随祖母参加佛事的记忆,将本就熟记在心的《心经》唱诵出来。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仅此一句,如新雀初啼,便令冰雪消融。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她,几乎不敢置信。

  唱诵声起落有致,分句得法,她似乎并非生搬硬记,而是真懂经意。

  “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随着最后一句经文诵毕,本该继续的《净水咒》却久久未曾开始。

  徐知梦自然不知,方丈法师已因她的唱诵而忘却了后续。她只是隐约觉得,有一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渐渐生了温度。

  最后还是慧明从案前将净水杯呈给了如尘,如尘接过后,才醒神般地引领众僧诵念《净水咒》,将洒净仪式继续。

  “请公主诵《大悲咒》。”

  此时的他已无法再做到心静如水,强自镇定。

  她之所以能念诵《心经》,只因此经简短,但凡家中礼佛,默记自是不在话下。至于她为何能念诵得起落有序,也不过是熟识罢了,这接下来的《大悲咒》她定是不会的。

  然而,他又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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