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梦小时确实不曾特意背过《大悲咒》,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没有时常翻动祖母桌案上的经文,日积月累,此晦涩难懂的经文亦不知不觉铭记在心。前日,还是托了如尘的福,让她又一次忆起了这《大悲咒》。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菩提萨埵婆耶。摩诃萨埵婆耶,摩诃迦卢尼迦耶......”
如山泉般叮咚的唱诵之声,令如尘握着引磬的手,渐渐泛白。
原应出错的仪式,此刻反而一帆风顺。
慧明似乎瞧见了殿下额角沁出的薄汗,待徐知梦诵完《大悲咒》后,他再一次主动上前,将那预先散了灰石粉的柳枝呈到她的面前。
之后,他又走向如尘,那双狐狸眼含着劝慰:“灰石粉触水生烟。一计不成,再启二计。”
他从如尘手中,恭敬地取过净水杯,随后又将杯子转交给徐知梦,道:“请公主洒净水。”
她不解,为何连番被要求完成这些未曾准备之事。
她本以为,是法师对她失望,眼下却忽然生出另一种感觉,她像是被推入一场早有预设的局?
然而众目睽睽,她不能出半分差错。
只得依慧明所说,一手持杯,一手执柳枝洒净。
谁知,那柳枝才在水中稍探,一缕白烟便袅然升起。她手中一顿,虽未失手,却已怔住。
她抬眸向慧明求助,却从那双精明的眼中,看见了如释重负的喜色。
真是早有预设?
她又转头看向如尘,只见他目不转睛盯着她,神色复杂,他连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懊悔,愧疚,还是怜惜。
然而,在对上她质疑的目光时,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无地自容。
请她离寺,有千万种方法,并非只靠这一场洒净仪式。
他后悔应允慧明的计策,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这般茫然无助。
他为何不能光明正大地请旨,强硬一回,就说她不宜为太后祈福,皇兄与太后又能奈他何?
怔忡之间,忽见一条火舌腾起,竟朝徐知梦扑去。
第24章 妄语戒破
慧明哪里想到,这太后义女竟如有天助,不仅会背经文,就连这生烟的柳枝也未能将她吓退。眼见洒净仪式将尽,他只好使出那本不欲让如尘知晓的后招。
只见他背过双手,悄然扯断腕上的佛珠串,顺势取出一颗,朝那燃着儿臂粗香烛的烛台弹去。
昨夜,他以清理为名,于案台边角与帷幔底缘,抹上掺了松脂粉的香油。此刻烛台倾倒,火星落下,台布登时燃起。攀升的火焰缠上帷幔,迅猛的火势刹那间便将帷幔化作一条翻卷的火舌,直扑徐知梦而来。
慧明也未料到火势竟如此之猛,他原只欲借火赶人,并无伤人之意。眼前情状,让他赶忙上前救人。
怎料殿下竟先他一步,将太后义女拉入怀中,下一瞬,那燃着的帷幔连同顶上的帷杆便轰然塌落,直直压在殿下身上。
徐知梦只觉那帷幔似一张血盆大口,朝她吞来。她本能俯身闪避,却被大力一扯,稳稳裹入一片温热、带着淡淡檀香的袈裟之中。
“公主莫怕。”
耳边那道低沉清润的声音,让她心头一跳,是如尘法师!
只见一只大掌在她额前撑起泛着金光的九条袈裟,她还来不及说什么,便觉身后一震,随之便紧紧贴合在那护持她的温热之中。
“方丈!”
“法师!”
殿中惊呼声四起,她正欲回头,却被两只手拽住,拉离皇祇殿。奔跑间,她忍不住回望,只见慧明正扑打如尘身后的火焰,另一位身形高大的僧人则合力抬起压在他身上的帷杆。
将她拉出皇祇殿的,是那两位宫里来的女官,她们奉命而来,自然要护太后义女的周全。
“公主,可曾受伤?”
可是问了几声之后,这公主仍是充耳不闻,女官蹙眉,只好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殿内。
此刻的如尘法师已被慧明搀扶着往殿外走来,未披袈裟的那侧僧袍已被烧的焦黑,隐约可见裸露的肩头一片鲜红。
头上洒落着帷幔落下的灰烬,却一点也无狼狈之态,反而令他那张不染尘世的脸庞多了一分红尘之气。
徐知梦的眼睛一寸也未从如尘身上挪开,她心知若不是法师,只怕如今被帷杆和燃烧的帷幔压着的便是她了。
心底的感激无法用言语形容,她便这样伫立于皇祇殿外,看着他被人搀扶起身,看着他缓缓地朝殿外走来。
然而那即将脱口而出的谢意,在看到他肩上狰狞的烧伤之后,便被一股酸胀之意取代,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颤抖。
“法师,您的伤,”
才说了几个字,便觉得喉头酸痛,再也说不下去。
赠药之恩都不知如何报答,如今又添了救命之恩。
一阵风吹过,女官的宫服裙角落入余光之中,似乎在提醒着她,自己是因何来的宝华寺,又是为何来的这皇祈殿?
心头愧意汹涌,方才洒净仪式之上,她竟然会以为法师在给她设局。
明明是她自己,顶着太后义女的名头,成为棋子,为天家做局。
真是贼喊捉贼!
如尘看着徐知梦眼角微红,忽而凝眉失神,忽而咬唇微颤,还以为是自己肩上的伤令她惊魂未定。遂将僧袍往肩处拉了一拉,谁知那伤口一被碰触,便是一阵没来由的刺痛。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痛意压下,方才缓缓开口:
“劳公主挂心,贫僧的伤,无甚大碍。”
他目光落在徐知梦微乱的发丝之上,随后又落在她那完好无损的月白礼裙之上。
方才案台迅速窜起的火苗,像是燃烧的业障,让他猛然醒悟,从很早开始,他便已经犯下了妄语戒。
他未据实以告,在她误以为如一是他之时,便默然不语,任由她误会。
他心生妄念,纵容慧明想出一个又一个的计策,设局令她离寺。
在他看来,这肩上的烧伤,分明就是佛祖在提醒他,惩戒他。
他心甘情愿受之,没有任何怨言。
“最紧要的,是公主您一切安好。”
他说的至心至诚,他护她,是理所应当。
因是他种下的,果也必须由他来担。
眼前的如尘法师,嘴角含笑,双眸低垂,慈悲宽容,对着徐知梦合掌一礼。
随后便见他朝着她身旁的两位女官又念了声佛号,道:“贫僧有话,请二位代为转达。”
女官行礼:“方丈请讲。”
“今日洒净出此差池,实属贫僧之故,与公主并无半分干系。依贫僧之见,这洒净未成,火势方息,叶氏皇祖已受惊扰,实是不宜进行修缮,谨慎起见,还请钦天监另择吉日。”
也不知是肩上的疼痛,还是他又思考了一番,只见他顿了一顿,敛眉又道:“我宝华寺向来无女眷留宿之例,这几日委屈公主住在由客寮改的静院,想必公主多有不便。贫僧在想,既然皇祇殿修缮无法如期进行,还请两位尽快护送公主离寺为好。”
能派来宝华寺观礼的女官,必是太后心腹,徐知梦缘何成为义女,又为何来寺,她们自是晓得其中缘由。听如尘要让她们带徐知梦离开,二人互看一眼之后,方才应答的女官,又一次主动答道:“方丈所言极是,我二人定将方丈之意转达太后。只是,”
那女官欠身一礼,继续说道:“只是公主离寺,须得太后准允。我等不得擅自作主。况且公主身份非凡,离寺出行自有规制,还请方丈见谅。”
不愧是宫中之人,即便是婉拒,也能扯出一堆条条框框,说得四平八稳。
慧明心中不由腹诽,然而此时此刻,他最为担心的,仍是殿下肩上的伤。焦急的目光悄然投去,却见殿下眉眼已渐渐舒缓,若不是余光瞥见那狰狞的伤口,他几乎要以为,殿下当真无碍。
“是贫僧思虑不周,既如此,唯有请公主再委屈几日。”
他话说得淡然,方才与女官言语时那股郁结早已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他自己亦无法言明的松快之意。
第25章 太后懿旨
“你说什么?叶丞郢为了护那徐仲怀的女儿,不仅被火灼,还被帷杆砸了?”
皇帝此刻哪还有半分朝堂上的威仪?那双本就阴鸷的眼,此刻却泛起几近病态的欣喜。
太后却不以为然,挥了挥手,让那两名女官退下,哼道:“真不愧是那贱人的亲骨肉,苦肉计学得十成十。这下可好,借着火势和伤情,张口就说扰了皇祖清净,不仅修缮要停,人也要送出寺。我看哪,那美人计使得不行,早被他识破了!”
“母后,此言差矣。”
皇帝懒懒撩袍倚坐,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叫人不寒而栗。
“有何看穿看不穿的?朕与他暗里攻防十余年,彼此心知肚明。徐家女儿本就是借母后之名而去的,这不明摆着是我们的人?母后细想想,他若真要赶人走,又何必当众对徐仲怀的女儿说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