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黑衣人朝身后看了一眼,便有人夺取更生的扫帚,将他押在一旁。随后黑衣人上前,大手分开毫无反抗之力的李嬷嬷与小脆,朝她抱拳道:“夫人,形势紧迫,在下需在徐相的人回来之前,将您带与徐小姐团聚。”
“无凭无据,凭何信你们!”
不待她言语,更生挣扎道。
“更生!”
好在方才喝了几口药汤,她才得以抑制咳喘,嘴角微微一弯,自嘲地笑道:
“更生,你好好想想,如今还有比此地更糟的去处吗?”
想她许氏,与徐仲怀青梅竹马,少年夫妻。为了他的前程,自降身份,独守空房。
成婚十余年来,恪守妇道,在公婆跟前尽孝,为二老养老送终。
本以为情爱到了头,徐仲怀对她至少存了敬重,没曾想一切皆是她的妄想。徐仲怀对她,早已没有一点情谊,在他眼里,她只不过是他用以挟制女儿的物件罢了。
无意间得知知梦去处之后,她寻过死,却在系上白绫的那一刻,被徐仲怀破门而入。
“无知妇人!”
他一把掐住她的脖颈,将她推至榻上,恶狠狠地道:“你给我记着!”
“今日,你死与不死,都挡不了知梦的命运。只有我好,知梦才能好。我若是不好,知梦只有死路一条!”
曾经以为的相敬如宾,在此刻化为灰烬,烈火攻心之后,便是堕入冰冷深渊。
“你若想死便死!要不了几日,知梦便会下去陪你,好叫你母女相聚!”
......
黑衣人既然能说出徐仲怀底下人的动向,至少表明,他们绝不会让他得偿所愿。既如此,搏一搏又有何妨?
望着女儿欣喜地奔至榻前,许氏知道,这一回,她终于对了一次。
“傻囡儿,哭什么,娘这不是好好的吗?”
她伸手抚过女儿的面庞,虽然嘴里说着让她别哭,可自己的双眼却早已被泪水模糊了视线。
被救出的那一刻,她便被人施了针昏睡过去,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同下人们在一个不似院落,亦不似屋舍之处。
不久之后,便有人前来,来人竟是僧人打扮,自称是宝华寺的方丈如尘。
婆母在世时,她常随其入寺敬香,怎会不知京中国寺如尘法师之名。
虽早听闻法师年少,然而见及真人,心下仍不免惊叹,法师竟真这般清峻卓然。
“夫人见谅,令嫒如今遭此劫难,实是因贫僧而起。于情于理,贫僧都不能置之不理,否则因果难消。”
如尘法师将事情缘由一一道来,她才知,一切皆因女儿为她入寺求药而起。法师将一切归咎于他自身,可她却觉得,若不是自己咳疾难愈,知梦又怎会带她入京?
“夫人放心,此事因贫僧而起,自当由贫僧而止,只是委屈夫人,恐要在寺中久居。”
如尘虽未点名徐仲怀身后之人,许氏却已猜出其中牵扯,加之原就听闻法师出身,便已明白法师口中说的“久居”二字所谓何意。
“法师,请恕妇人无礼,只是,您果真能保妇人与小女一生平安吗?”
她从来就不是那个困在南阁老宅的妇人,曾几何时,她亦才名远播。
“妇人自醒转,便无咳喘。想必法师身旁定有杏林高手,既如此,法师应知妇人命不久矣,只是可惜小女从此以后无父无母,无人可依。”
她气息羸弱,眉眼间却生生逼出一分坚意与探问。
“夫人有所不知。从明日起,宝华寺不仅将常年义诊施药,更会收留困苦无依之人,直至病愈。公主代太后照拂寺内病患,便是为国运祈福。国之运势,在民心不在权柄。公主既以身护病患,便与宝华寺同受万民香火。自此之后,谁若妄动公主一分,便是动我大严国运一分,纵是天家应允,百姓亦将不许。”
法师语声沉稳,许氏却听得心惊。
这是在拿国运与民心,护女儿安稳无虞。
她不敢置信,可又无力反驳。
......
“知梦,法师待你,可好?”
犹豫了半晌,许氏还是问出了口。
“母亲在说什么话?”
徐知梦倏地站起,背转过身,声音大得盖住了窗外那平缓人心的谒唱之声。
“如尘法师,慈悲为怀,见不得人受苦难。他,他见女儿孝心,赠了古株紫菀。他不顾自身安危,救女儿免遭火灼与帷杆之祸。他不怪罪女儿另有所图,忍着伤痛,与徐仲怀周旋,将您救出。法师,法师他不愧是得道高僧,他视百姓如子,对女儿,自然也如佛祖对众生......”
法师与她的点点滴滴浮现心头,徐知梦说得语无伦次,却又说得义正言辞,她不知母亲为何有此一问,只觉无礼非常。
徐仲怀与春燕奉命让法师身败名裂,自然将他对她所行之善事,皆当做对她欲行不轨的险恶用心。
可是母亲,母亲怎能亦有如此想法?
“母亲,若不是法师慧眼瞧出女儿受人胁迫,你我恐怕至今不能相见,法师对我母女之恩情,女儿只怕这辈子都无法报答,母亲怎能如此相问?”
“傻囡儿,娘问你这些,就是想同你说,要好好报答法师,你想到哪儿去了?”
徐知梦讶异地回转过身,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自己也说了,因法师慈悲,你我母女二人才得以相聚,且不受人胁迫。眼下,为娘吃了寺里师父送来的药,既不咳也不喘,想必过不了几日,这咳疾便能痊愈。法师待我母女如同再造,你又怎能在房中无所事事?”
“法师有伤在身,虽说寺内师父能人辈出,自是有人医治,可是你我受法师恩德,怎能心安理得在此不闻不问?”
“母亲在南阁可是教会你不少菜肴,其中有好些都是你祖母在世时爱吃的素斋,你为何不亲自下厨,给法师送些聊表心意?”
轻轻巧巧一句试探,便让女儿莫名羞恼。如此过度的反应,曾从少女走过的许氏,又怎能不知女儿心思?
徐仲怀的所作所为,与她时日无多的事实,让她曾经奉之为准则的所谓妇仁妇德变成笑话一桩。
如尘法师说得没错,只要知梦不离开宝华寺便能受到庇佑,只是,她还想将女儿与法师的羁绊更深一些。
第49章 药瘾心魔
昨日为了蒙蔽春燕,慧森给如尘不仅施了针还下了一剂猛药。
如此,他才能暂时忘却疼痛,佯装被迷情药物所惑,与徐知梦肌肤相亲。
“殿下,此药性烈,饮上一回便会成癖,日后要戒,怕是......”
话说到一半,向来直言不讳的慧森,破天荒地背转过身,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十多年来,从将军到殿下,忍、忍、忍、让、让、让,委曲求全,成全退让,换来的不是各自安好,而是更多的猜忌与忌惮。
当慧明将朝中暗线重启,又将跟踪运送巧歌尸首的马车所获消息一一禀报之时,莫说是慧柔、慧明,就连他都想重拾兵戎,与天家正面较量一番。
然而看着殿下毫无迟疑,将那药汤一饮而尽之时,他只能暗暗捏紧拳头,期望将军在天有灵,保佑殿下的计策成功。
而成功的关键,便是那位太后义女、徐相的亲女——徐知梦。
“殿下为何如此笃定?相信那太后义女会在今夜临阵倒戈?依我看,不如殿下在禅房一掌辟她的后颈,属下我在屋外打昏她那狐媚之姿的侍女。反正慧明已弄清眼线与徐仲怀通气之法,殿下何必饮下那药,做那违心之戏?”
慧柔鲁莽,所说之话自是欠妥,若将寺中奸细各个击昏,便能断了天家诡计,他们又怎会等到此时?
虽然同慧柔一样,不愿见殿下以身试险,然而,他最不放心的,独有太后义女一人。
心明眼亮的慧明未发一语,待殿下饮药之后,便使眼色,令他们离开禅房,让殿下歇息。
“殿下相信她,咱们相信殿下,别忘了我探听回来的消息——她既是公主,也是相府千金,更是个受亲父牵制的可怜人罢了!殿下主意已定,咱们唯今要做的,便是潜入徐仲怀的外院,将人救出。其余的,只待今夜,守株待兔。”
......
如今,所有的人或事,皆按殿下所预料的,暂时得以平息。
此刻重中之重,只余如何助殿下除去烈药之瘾。
慧森稍稍缓了一口气,拔出了定在殿下身上的最后一根针,拱手禀道:“未免殿下被药瘾侵蚀神识,受万蚁噬骨之痛,属下只能剑走偏锋,以毒攻毒。”
“属下在印堂、神门二穴下针,扰乱殿下心神,又在太渊穴施针,加促殿下气息,如此,殿下便不会受药瘾所胁,只是心绪难以自控。”
“殿下只需生生熬过三日,那药瘾便会日趋减弱,之后卧床静养月余,殿下便不再受瘾所控,脊背之伤亦能将养得宜。”
如尘闭上双眼,试着调息,果真气息急促,不似从前平缓,可见慧森施针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