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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皇圣旨?”
徐仲怀心头骤然一凛。
“正是。”
静心应声:“此旨乃十三年前,先皇命宝华寺收安王叶丞郢,入佛门为僧之诏,一直悬于宝华寺皇祇殿内。”
徐仲怀目光一沉,随即缓声道:“静心法师,恕在下直言。此旨既悬于皇祇殿中,其文义早为世人所知。如今夜深露重,何必特入宫门,扰了圣上歇息?”
他话音未落,静心已不再看他。
今夜,徐仲怀本就不在行事预想之内,只见静心径直行至那跪伏于宫门前的文官们身前,高举圣旨,缓缓开口:
“此旨,为当年贫僧亲入宫中所承。诸位之中,想必亦有人曾立于朝堂,亲聆先皇御言。”
“圣旨真伪,诸位一望便知。”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清晰:“而贫僧今夜要宣读的,为此旨尚未示于人前的后半部圣意。”
此言一出,众文官神色骤肃,齐齐叩拜于地。
徐仲怀见状,亦不得不上前,随众而拜。
只见静心法师展开圣旨卷轴,低声宣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安王叶丞郢,佛缘深重,为祈国运,特允入寺为僧,以安宗室。”
宣至此处,他抬手,亲自揭开卷轴一角,那被封存于皇旨之后的文字,终于显露于夜色之中。
“然朕念及安王年幼。若及成年,愿还俗离寺,恐与新君生隙。”
“特赐叶丞郢尉迟姓,命其留守西南,为国效力。”
“无人得阻。”
“钦此——”
随着静心法师最后一语落下,短暂的静默之后,宫门外骤然响起文官们激动的山呼万岁之声。
唯独徐仲怀,立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怔然无言,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终于醒悟,或许,从一开始,他们便会错了先皇的意。
先皇既疼爱身为太子的皇帝,也怜惜年纪尚幼的安王。
他既无另立储君之心,亦不曾打算让幼子对皇帝构成威胁。
这些年,无论是皇帝,还是太后,乃至他徐仲怀自己,都笃定那背后的诸多筹谋,皆出自先皇贵妃之手。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原来这一切,皆是先皇亲自授意。
“徐相大人。”
静心法师的声音再度响起,不高,却清晰地落在他耳中。
“圣旨既已宣读,不知这一回,可否劳烦徐相,替贫僧通传面圣?”
他微微一顿,语气依旧平静:
“如若圣上仍是不允,也请徐相代为告知,贫僧尚有一封诏书与一枚龙纹玉佩在手。只是念在丞郢出兵西南在即,贫僧以为,此诏还是不启为妙,不知圣上意下如何?”
诏书与龙纹玉佩一事,本就是如尘与皇帝、太后三人之间所述,徐仲怀自然无从得知。
只是念及那道圣旨及其背后深意,自知再无拦阻的余地。
当下,徐仲怀拱手,朝静心法师深深一揖,随即以宰相之名,叩开了紧闭的朱红阙门。
......
翌日,大严景和十三年腊月初二。
宝华寺方丈如尘法师,奉先皇遗诏,还俗离寺,承接外祖尉迟将军衣钵,驻守西南。
当日启程之际,尉迟兵马行至城门之外,却奉皇后懿旨,被召回京中。
是夜,皇帝驾崩。
幼帝即位,复授尉迟丞郢皇室姓氏,重立为安王。
然尉迟将军辞而不受。
幼帝无奈,只得准其暂赴西南剿匪,以安边患。至于恢复皇姓、王爵之事,容后再议。
然民间另有传闻。
言皇帝荒淫无度,失德失心,终至宫女、内侍合谋绞杀,皇宫一时大乱。
恰逢静心法师手持先皇圣旨入宫面圣,尉迟府兵随后而入,护下皇后与太子,方得平息内乱。
幼帝念及皇叔如尘法师,即尉迟丞郢,救驾护储之功,欲以王爵相封。
然其一心赴西南平乱,只求新帝依照尉迟家族依规,赐宰相嫡女为其妻,不靖不归。
史实与传闻,孰真孰假,已不可考。
只道自此世间,再无慈悲为怀的如尘法师,唯余血染沙场的罗刹将军。
而那位曾被下旨出使和亲的义女公主,早于尉迟将军赴西南平乱之前便已南行,自此不知所终。
第74章 云洲城外
“莫挤,莫挤,待军爷一个个查验后,自会放你们进城!”
护城守卫这一嗓子喊下去,聚集在云洲城门外的人群,虽嘴上嘟囔不休,却还是听话地排起了长队。
前些时日,一支自京城千里奔袭而来的精锐,突袭并夺回了作为西南首府的云洲。今日,正是整肃过后,城门第一次大开。
不少不堪赭罗蛮夷在城中作恶而逃生的百姓,在听闻城门将于今日开启后,便迫不及待地返回云洲,一早便聚集于城门前,只盼尽快归家。
列队之中不乏富贵人家的马车,也有身挎包袱的平头百姓,还有一些生活在云洲城外山中的猎户与山民,靠售卖山货为生。
大家伙儿都争先恐后地往前排,唯有一老妇却反其道而行,拉着身旁怀抱女娃娃的儿媳妇,越退越后。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那即将开启的城门,无人在意这对祖孙三口的异样。其实,若是有心人仔细打量她们一番,还是能瞧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之处。
比方说那老妇,头发花白,面有沟壑,却面色红润,步伐矫健。再瞧瞧她身后背着的竹篓,还有那篓子边倒挂着的铃铛,一眼便知她是个经常在山中采药、在城中以行医为生的赤脚医婆。
可再看看她那儿媳妇,年纪轻轻不说,那轻盈的身段实在不似个妇道人家。仿佛平日里不常做活带娃,不过片刻,白皙的面庞便染上一层疲累的绯色。
“脆娘,把小紫放下来罢,你牵着她的手便好,莫再抱了。”
似是心疼儿媳妇,老妇让女子将怀中娃儿放下。那孩子倒乖,听婆婆言语,自己便哧溜地滑了下来,小手主动牵着女子的手,奶声奶气道:“娘亲,小紫已经三岁了,能自己走了。”
“娘,我这不是怕人多,担心小紫走散嘛。”
名唤脆娘的女子说着,便要接过老婆子背上的竹篓,谁知那老婆子却将身子一转,凑近低声道:“你既知道人多,还偏要跟来,瞧瞧,他们正一个个查验身份呢,我是怕……”
老婆子咽下了后半句话,可脆娘却晓得她担心的是什么。
只见她明了地点了点头,身形却没有一丝退却,轻声宽慰道:“干娘莫怕,今日城门重开,他们只不过不想让细作有机可趁,绝不是为了寻人的。”
回想起当日,脆娘只觉佛祖护佑,眸中起了水雾:“那日多亏干娘相救,否则我也逃不出这云洲城。”
“这些时日咱们在山中已是干粮吃尽,总不能叫干娘为了帮我打听京中之事,而耽误了看诊赚钱。”
说着,她怜爱地摸了摸小紫的头,道:“有小紫一口一个娘亲地唤我,没人会怀疑到我的头上。”
“虽说这京中的精锐是何人物暂且不知,可至少蛮夷被逼得往南边退了,或许不久,便会有长安军的人在云洲城现身,我就能……”
“你就能找到你的未婚夫君了!”
老婆子也是过来人,见到干女儿提起长安军时的一脸希冀,便忍不住低声打趣。
然而,她们的驻足不前却引起了排在后面的人的不满,只听得身后不断催促:“啧,嘀咕些什么呢?没看前面都空出那么大段了?你们再不走,可莫要怪我抢在你们前头!”
……
队伍虽长,行进却不慢,尽管有脆娘的宽慰,可老妇还是不放心,她一面走,一面伸长了脖子,想瞧瞧那些官爷到底在查验什么?
好在,他们只是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并不像那日一般,有蛮夷押着内侍专往年轻姑娘的面上瞧,老妇这才松了口气。
“你们一行几人?可是云洲人士?”
终于轮到她们了,问话的身着盔甲,一瞧就是军中之人。脆娘将小紫一把抱起,想借着孩子的遮挡仔细瞧瞧那兵士,希望能从他身上窥探些蛛丝马迹。
“老婆子我一家三口,家住云洲城外麒麟山。”
“为何前来?”
“咱是给人看诊的医婆,此前蛮夷占了云洲,老婆子我吓得不敢下山,这些时日已揭不开锅了。”
老妇一面说着,一面主动放下竹篓,拨开罩在篓上的包袱布,一股浓郁的药草香便飘了出来。
药草自然是香的,可一篓的各式草药混在一起,那味道再香也冲鼻。
果然,兵士便不打算再问,让护卫草草记了人数便要将她们放行。
就在脆娘抱着小紫要随着老妇离开时,那兵士却似乎想起了什么,指着身形纤纤的脆娘,出声将她们喊住:“这是你闺女还是你儿媳妇?”
老婆子一怔,随即朝前推了脆娘一把,让她尽快脱离兵士的视线,继而笑道:“自然是老婆子我的儿媳妇,她手里抱着的是我刚满三岁的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