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好福气!”
兵士点了点头,应付了一句后,便将注意力放在了后面的人上。
虽说老妇人笑嘻嘻地道了声谢,便拉着脆娘往城里去了,可还是免不了惊出一身冷汗。
她正要嘱咐着脆娘万事小心之时,只闻得一阵马蹄喧嚣。
此时的云洲城还在战后的休整时期,尤其是挨近城门之处尤为凌乱,老妇人遂不再多言,赶忙带着脆娘同孙女,继续往城中深处行去。
“陆先锋!程医正!”
两名同样身着盔甲之人,翻身下马,身后跟着的还有若干兵士。
排队等候进城的百姓颇有些好奇,难道这些人便是将蛮夷赶走的京中精锐?他们可是见过蛮夷的贪婪与凶狠的。本以为能把蛮夷赶走的,必是浑身散发着一股凶神恶煞之气,没成想,这领头的二人,尽管身着一身冰冷的盔甲,可面上却是一股和蔼之气。
若是,若是脱了这铠甲,换上常服?怕是比寺中的僧人还像僧人。
“今日启城,怕是够你忙一阵子的,辛苦了!”
那被换作陆先锋的,名叫陆执,长着一双笑眯眯的狐狸眼,只见他拍了拍兵士肩,以示鼓励。
“这是属下应当做的。”
随后那面色稍显木讷的程医正程清越,也上前一步吩咐道:“怎么样?可有何发现?”
“此次入城的年轻女子不多,目前只记下四名,属下都让守卫做了记号,以便之后查验。”
程清越闻言,眉头微蹙: “问话之时,需注意言辞,莫叫百姓误会。”
“属下省得。无论来人,属下一律只问住处与家中口数,唯有哪家有未嫁云英之女,才会做上记号。”
自此,程清越的眉头才稍稍舒缓下来。
他不再多言,目光越过兵士,望向那正领兵维持秩序的陆执。
此刻,陆执正背着双手,状似无意地在人群中来回踱步,目光淡淡扫过民众,却又分明在暗中搜索着什么。
当日,老文官于宫门外上奏请兵,之后静心法师捧旨面圣,皆是殿下早已布下的计策。原本按殿下之计,既可迫使皇帝不得不允其还俗奔赴西南,又能趁机救下徐小姐。
谁料那狗皇帝行事癫狂,于当夜便强行将人送走,作恶多端,反倒逼得宫人奋起反杀。
彼时乱象陡生,殿下身为皇族中人,不得不下令关闭城门,亲自收拾残局,以平息朝局动荡。终是因此,错过了追赶和亲队伍的最佳时机。
思及此,程清越不由轻叹一声。
令仪公主,是那狗皇帝为侮辱殿下,强加于徐小姐的名号。殿下自然不愿大张旗鼓地以“寻和亲公主”之名在西南搜人,以免引来更多非议与猜忌,然而此举亦使得寻人之路更添阻碍。
唯愿佛祖庇佑,保殿下征途顺利,徐小姐平安无虞。
第75章 云洲城内
化名“脆娘”的徐知梦再度踏入云洲城,只觉上一回的死里逃生如同梦境一般。她不是没有想过逃出去后便立刻返回京城,可一想到皇帝的阴狠毒辣,即便乔装而回,也可能将法师陷于危险境地,便打消了北上的念头。
然而,那日宫门外的分别,法师眼眸中的不舍,却深深印在她心中。能在被送往蛮夷帐下的最后一刻逃出,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可也因此,心底生出了希冀。她想找个能传递口信的法子,让法师安心,让母亲安心。即便此生再不能相见,她也不愿他再为自己牵挂。
这些时日,她从干娘口中得知长安军兵溃之事,忽然想起慧柔师父的南下。从前,她并不知晓,或是不愿相信徐仲怀所言“法师握有重兵”一事。如今将种种线索串联起来,她几乎可以断定:慧柔师父的离寺,十有八九与长安军受创有关。
那么,找到长安军,是否就能找到慧柔师父?
无论如何,她想试上一试。
“脆娘,你再同我说说你那未婚夫君的模样。今日城门大启,说不定那些在云洲的长安军将士也会回来。”
长安军大部虽在边陲的临澜,却也有小部驻守首府云洲以作接应。知梦觉得干娘说得在理,便认真回想慧柔师父的样貌,仔细形容道:
“他……他身形如山,虎背熊腰,力大如牛……”
知梦一面说着,一面在心底默默向慧柔师父致歉。可老妇却误会她一脸红晕、支支吾吾,是郎情妾意、欲说还休,遂打趣道:
“我的好闺女,你只是想想,便这般害羞,若是见着真人,可还得了?”
“干娘!”
“好了好了,不说笑了!你带着小紫去街市打听打听罢,日落前咱们在此碰头。”
……
“老程,依我看,你这守城门的法子欠考虑。”
排在城门外的百姓队伍,由长变短,由密变松。陆执踱了几个来回后,并未见到熟悉的面孔,遂沮丧地走到程清越面前,拍了拍他的肩,摇头道:
“我早说了,既然李牧桓提及赭罗那群畜生是押着内侍一个个在城门处查验的,那么徐小姐必定未能逃出。她要么还在云洲,咱们尚未找到,要么,就是继续向南,往临澜去了。”
程清越听后并不认同,只见他抖了抖肩,将陆执的手甩下:
“殿下日夜兼程,到了云洲便杀红了眼。这些时日城门未开,不就是在云洲城内搜寻徐小姐的踪迹?至于你说的南下,我倒不认同。”
陆执挑了挑眉,道了声:“哦?”
“临澜如今是赭罗的巢穴,徐小姐既然逃出来,又怎会再往深处去?既然遍寻不得,往好处想,她自是北上返京了。”
“若是返京,自是最好。”陆执叹了一声,忧心道,“就怕她是迫于无奈才会南下。徐小姐聪慧,若是逃不出,定不会在云洲坐以待毙……”
程清越固执道:“总而言之,若是在此守不到徐小姐,至少也能让殿下不再忧心小姐是否还在云洲附近。接下去还有好几场恶战要打,我不想让殿下分心。”
提起殿下,陆执便没了与程清越分辩的心思。殿下得知徐小姐是在云洲走失后,当即便斩杀赭罗残余,连着数日亲自全城搜寻,直至走完最后一户,才累得倒下。
老程说得没错,他这守着城门、查验回城百姓的法子,纵然未果,却也可断定徐小姐定不在云洲附近,遂不再抬杠,道:
“不知殿下何时会醒,这里有我,你回去照应罢。”
......
城门今日方开,街市尚不热闹,处处皆是战后的萧条景象。
徐知梦牵着小紫的小手沿街而行,见得开张的,多是银楼、酒楼、当铺这等本就财大气粗的铺子,不由一阵为难。
她记得,离当铺不远,有一家馄饨摊,当日便是在那儿遇上的干娘和小紫。
原想借吃碗馄饨的功夫,顺带打听些京中精锐与长安军的消息,哪知此番再来,却扑了个空。
怎么办呢?
她不愿空手而归。
恰在此时,一阵香气扑鼻,小紫咂吧着嘴,指着前方挂着硕大招牌的酒楼,奶声奶气地道:“娘亲,小紫想吃肉肉。”
“小紫想吃肉肉啊?”
徐知梦低头望着乖巧懂事的女娃娃,心中一软。
可是怀里却只有干娘给的,那只够吃馄饨的几枚铜板,一时有些为难。
她心疼地摸了摸小紫的头,正想着如何宽慰之际,衣袖便顺势滑落,腕上的那串散着淡淡幽香的珠串,便落入她的眼中。
那是由丝线串连的伽南香木及结珠,整整一十八颗,每颗珠上嵌金质长、圆“寿”字各两个,佛头、背云、坠角均嵌金质“寿”字。
她心中一动。
当日为避人耳目,她将身上所有贵重之物与衣裳悉数除下,扮作走投无路的乞女,唯独这串香珠来不及褪下。
却不曾想,那一时未顾的疏漏,今日竟成了转机。
她抬手仔细端详,确定其上并无可疑的皇家记号,便打定主意,先带小紫去当铺走一遭。
然而,正当她要携起小紫的手时,忽听身后传来一阵马蹄纷乱声,一阵疾风亦裹尘而至。
徐知梦立刻背过身,将小紫紧紧护在怀中,待那马蹄声渐行渐远,她松开了手。
“来,娘带你去吃肉肉!”
说罢,便抬手驱了驱荡在空中的微尘,继而在小紫咯咯的笑声中,心情颇佳地朝着当铺走去。
......
程清越向来目不斜视,此番策马疾行,自然不会朝路旁多瞧一眼。况且心中记挂殿下,更是一路快马加鞭,直奔西南巡抚李牧桓的府邸而去。
未及勒马,便远远望见府门前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旁,正立着躬身哈腰的李牧桓,讽刺之极!
程清越最是见不得此等随风摇摆之人,鼻中立时冷哼一声,嗤意尽显。
“程医正,程医正!”
李牧桓见他翻身下马,赶忙迎上前来,恨不能就地扑倒,化作一方下马石,供其踩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