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子见钱娘子嘴上还有血迹,说了她两句就算,又使了贴身大丫头取了两百个钱来,补给了周娘子。这还不说,还准了钱娘子三天假回家歇息。
真真是疼她。
周娘子说起来还啐了两口,说自个儿没什么好手艺傍身,教娘子偏疼自个儿,捉贼拿脏,人证物证都齐了,还教娘子偏心钱娘子去。又说谭霜年纪小,好好学个手艺,以后进个姐儿的院子,得了姐儿的倚重,将来就不愁了。
谭霜只作木讷样,笑而不语。
周娘子临走前又回身给她说了几句软话,“昨儿我是气急了,胡说话,好孩子你别往心去,当我是放屁,你和我家福乐顽得好,我心里高兴着呢,福乐有你这个好人在身边,以后才少吃些亏去。”
谭霜听了这话,笑笑说:
“婶子不消这般,您是长辈,人犯急了哪有不乱的,福乐素日里多关照我,能帮上他我心里才开心哩。”
周娘子心中妥帖,拍拍谭霜的手,“好丫头,我家喜子也是个丫头,只比你小上个一岁,有时间上家顽去,我与你做葱油鸡吃。”
谭霜答应下来,周娘子才高兴地走了。
钱娘子不在,后厨房清静不少,谭霜和四丫就在后厨房做些杂事,晒晒酱,扫扫地,连四丫脸上的笑容都密了,谭霜和她说话也畅快了些。
这日里,却来了个客。
谭霜正给晒着的酱遮上细布,免得灰尘渣子被风吹进去。
一抬头,肖妈妈在门口探头探脑,见到她,露个大牙,对她招手。
谭霜心中奇怪,这肖妈妈先前同她出府与她指了一段路,后又在那日里给她做了个证,她还道她心肠热。
虽是如此,可这平日里不曾往来,这回来找她是为什么?
她心中有疑惑,便走过去,问:“妈妈寻我何事?”
肖妈妈裂个笑脸,一把拉了谭霜,躲到角落去,伸手去摸谭霜的脸,嘴里夸道:
“好丫头,那日里见了你我就觉得你与我有缘哩,瞧瞧这眼睛,这眉毛,可不就跟我年轻时候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真真是前世的母女,今生来聚!”
这话说的,不消看她那坠皮耷拉的三角眼,光是那秃秃的脑门子,哪里还有眉毛在,怎说与谭霜这水灵灵的大眼睛像呢。
谭霜一头雾水,这肖妈妈是前头倒潲水的,她又不爱干净,身上常年有一股子馊味,熏得难受。
谭霜偏头躲开她的糙手,说到:“妈妈有话不妨直说,我还有活要干呢!”
肖妈妈笑眯眯夸她:
“喔哟,这般勤快的好丫头,合该与我做女儿去,教我好好疼你,那老虔婆又不在,还做什么活,没得给她当牛当马的,来妈妈这儿,妈妈有好东西给你呢。”
她说着,又从自己那不知多久没洗过的旧布衫里,摸出一袋油纸包来。不知她有多久没洗澡,谭霜隐隐在上面闻到一股子狐臭味儿,当下就想捂着鼻子吐了。
还是想着不得罪人,这才忍住了。
只见肖妈妈将那油纸包打开,里头包了两个炸过的油饼,上面还裹着些黑芝麻,还有几块卤过的鸭胗,还有这不知道是什么牲畜的肉块儿,杂七杂八包在一块儿。
谭霜震惊地微睁双眼,这是打哪个潲水坑里捡出来的,难为她找的这般齐全。
不止这些,肖妈妈还从怀里摸出个香梨来,塞到谭霜手里,
“好丫头,快吃吧,平日里少见这些好东西吧?那钱婆子是个嘴毒心黑的老货,能给你们甚么油水捞去?”
谭霜看着肖妈妈手指甲里的黑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钱娘子人虽狠毒,但有个唯一的好处就是爱干净,不然也不会在灶上干活。
顿了半晌,谭霜艰难地回绝:“谢妈妈好意,只是无功不受禄,平白的我怎能拿你东西呢!”
“跟我外道什么,”肖妈妈故作亲密地碰了碰谭霜,
“以后妈妈的就是你的,好姑娘,妈妈跟你说实话,妈妈底下没个闺女,一看见你就觉得亲,说不定咱娘俩就是上辈子的母女,这辈子转世续缘来了,你给我做女儿罢,以后有娘疼你,那钱婆子也不敢欺负了你去!”
谭霜一脸震惊,怪道这肖妈妈忽地凑过来作这亲密的姿态,原是想收她做干女儿。
可她家里还有亲娘在,哪里能拜个什么劳什子的干娘,何况她是一点不信什么缘分之说,只怕是有什么好处,才叫这肖妈妈上门来送东西。
她是不信天上会掉馅儿饼的,哪怕这馅儿饼有味儿。
想到这里,谭霜艰难道:“多谢妈妈美意,我家里亲生的娘还在哩,没得她允了,我怎好在外头认个干娘,恐怕要辜负妈妈了。”
肖妈妈“嗐”了一声,道:“傻丫头,甚么亲娘,把你卖了还帮她数铜板子罢,咱这些当奴才的,打卖出去,就是个无家无亲的,她都能把你卖了,还惦记她做什么,这辈子都不知能不能再见一面呢!”
谭霜沉默了。
这话糙,却直戳心窝子。
娘现在在做什么呢,也许哭过几日,想着肚子里怀着的孩子,就忘了她,和继父好好过日子了罢。
待那孩子出世,再过个三年五年,估计连自己长甚么样都想不起来了。
谭霜想着,心里一阵闷痛,前世她是个没父母的孤女,这辈子好容易有了对疼爱自己的爹娘,可偏又遭了那等祸事,如今父死母嫁,她也被卖身为奴。
常言道,世事无常,便是如此罢。
肖妈妈见她听进心去,不免得意,又填补道:“还是认了我这干娘,以后在府里,有干娘在,没人敢欺负了你去,逢年过节,想家了,来干娘家里,亲亲热热造些好酒菜吃,也有个去处,这多好的日子啊!”
谭霜嘴角一抽,这肖妈妈可真会哄人的,她又不真是八岁女童,哪能因为这个就乱给自己安个干娘呢?
想罢,谭霜推辞道:“肖妈妈费心了,只是我没那个福分,没得我娘允了,我是不敢在外头认干娘的。”
肖妈妈听了皱眉道:“我与你说的是好话,你值当好好听,丫头,没得个人照应,纵你多勤快,在这府里可待不舒坦。”
谭霜咬死了口不应,肖妈妈眼角耷拉下来,“我再容你多想几日,等那钱婆子回来,你吃过苦头,才知晓我的好,哼!”
说罢,她便丢下谭霜,扭着屁股走了。
谭霜则更加确定这肖妈妈不怀好意,钱婆子是吃人的狼,她定也是个咬人的狗。
她回了后厨房,思虑再三,还是摸不清这肖妈妈到底什么意思,便暗暗记下了,想等明日去问问福乐,看他有什么说头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到第二日,没等来福乐,等来了一个长宽脸,圆鼻头的婆子。
便是后院大娘子跟前儿的管事娘子黄婆子。
黄婆子来道这两日后厨房钱娘子不来,后厨房一个人支应就行,教谭霜和四丫拿一个去跟知了收拾后头没住人的寄心水榭出来给三姑娘住。
本轮不着她们,谁教这时候个个手头都有事,正巧她俩空了两日,教黄婆子想起来,拉了壮丁。
谭霜不知知了是哪个院的,不过这两日左右在后厨房没事做,也省得肖妈妈再来叨扰,索性跟黄婆子说了,去那边避避风头。
有人主动,黄婆子省了磨叽的事,对谭霜语气都好不少。
路上给她说了些话,又亲自带她去找了知了,跟二人说了该如何收拾、收拾哪儿,说完便赶着走了。
剩下谭霜和知了面面相觑。
知了是个圆脸盘子,胖乎乎的姑娘,看起来比谭霜年纪还小些,一问,却比她大两个月,是家里老子娘托关系进来的。
知了梳着和谭霜一样的髻,脑门上留了一帘子齐刘海,剪得齐齐整整,穿的衣裳也比谭霜的新,看着人很有福气。
黄婆子一走,她就叽喳着把自己老底都报出来。
又问谭霜是哪儿的人,多少岁,那个房的,什么时候进来的。
谭霜一一答了,知了就说:“原来你是后厨房的,我是针线房的,也才来没几个月。听我姨奶说,后厨房那钱娘子很得大娘子疼哩。”
谭霜附和几句,就问:“针线房的怎地也来做这活计,不怕糙了手么?”
知了说:“我虽是针线房的,也只是那儿好待些,我姨奶给我说到那儿罢了。真要做针线,那得从三岁就开始学劈线,到我这年纪,寻常绣活儿都能上手了,哪里是我能学的。只等着哪儿有好缺,我姨奶再给我说项说项,填进去罢了,糙甚么手呢。”
谭霜恍然道:“原是这样,那你姨奶可真够厉害的。”
知了也单纯,哼哼道:“我姨奶是大娘子身边儿的梳头娘子付妈妈,大娘子待她一向不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