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犹豫了下,道:“我启程前日他才去的,故并不知蕴知如何,不过,总是老师的儿子,待我回去,无论如何,定不让他流落乡里。”
谭霜难过极了,还要再问,那书生拱手道:
“小女郎,我知你心中所想,可世事难料,且也并不关你的事,是方堂叔的小舅子听说方堂叔就在附近,念着家里刚打了野物,硬拖着他去吃酒的,哪想到会出这样的事,这都是命数……你,你还是先瞧瞧信吧……我想你也该等很久了。”
那书生从怀里摸出来一封信纸,交给谭霜,谭霜咽了咽口水,郑重其事地双手结过,快要过一刻钟了,谭霜拿着信,说:
“劳烦先生了,我不便留太久,这信我带回去看,您先不要回去,待午后我寻个正经由头出来,才好在外头久待,与您细说,劳您在外头找个茶棚买碗茶吃着,我很快出来。”
说完,等那书生点了头,谭霜才转身,快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到屋里,她便找了剪子来,沿着信封边缘小心翼翼地裁开信封。
将信拆出来,她便仔细读起来。
谭霜不敢错过一句,一行一行细看下去,先头一段是那族叔向她致歉,说自己身体抱恙,这才怠慢了谭霜,同时再次感谢谭霜对方蕴知的搭救之恩。
那书生才华很好,谭霜看得眼眶湿润。
紧接着,她迫不及待地看下去,才看了开头一句,她便有不好的预感,接着,她整个人都绷住了——
什么意思!
娘早在她被卖出去那天,便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谭霜心惊肉跳,这是吃人的古代,娘一个怀着孩子连远门都没出过,还不识字的妇人,如何能活下去!
目光下移,谭霜猛地捂住了嘴。
“村人所言,令母得知其夫卖女求财,既伤又怒,当夜愤起执刀,连斩其夫、其婆母数刀,后卷空家财,于子夜奔逃而出,再无音讯。”
谭霜捧着信纸,娘,娘竟然……
她的眼泪大滴大滴落下,爹在世时,娘甚至连杀鱼都不敢看一眼,为了她,竟然敢杀人了!
如今过去了一年多,娘不知道逃到了哪里?钱还够用么?她怀着孩子,有没有遇见坏人?
谭霜坐立难安,强忍着不立刻飞奔出去寻她娘,继续看下那信。
后续方堂叔又说了,兴许是那柴刀太钝,她娘又是个妇人,力道不大,金家母子二人并未被砍杀,活了下来,如今两人对谭霜和她娘讳莫如深,一提起来就要发抖。
有金家族里帮衬,二人养好了身子,也没有去报官,如今正在寻新妇,只是再不敢找带孩子的妇人了。
带孩子的妇人如同带崽的野兽,半分惹不得,他二人是怕了。
方堂叔临了还有心情开玩笑,谭霜哭着扯了扯嘴角,站起身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住地抹泪。
娘逃走了,她既开心,又担心,好在金家的钱她是带在身上的,可外头那么乱,没有路引,她可怎么办?
谭霜心急如焚。
足花了一个多时辰将如麻的心绪理清楚,谭霜擦干眼泪,才将信纸收了,好好地放起来。
她直起身,从自个儿藏钱的地方摸出了四十两面值的银票,放在怀里,眉目间更添了一份决绝。
做完这些,她去寻了周娘子,与她要了个方便,周娘子连连答应,叫她赶紧去,别叫人等着。
谭霜谢过周娘子,便快步来到了方才的地方,与那婆子的说辞是周娘子请她去跑个腿,去买个零嘴儿备着给二姐儿尝尝。
到了门口,那书生却没有去找茶棚,而是蹲在了墙角,抱着腿靠在墙上。
那处又没有躲阴的地方,秋老虎晒得他嘴角干裂,整个人去了半条命。
谭霜看了,一拍脑袋,自己真是急糊涂了,他穿得那般,哪里有闲钱去吃茶?自己不是让人为难么!
谭四郎赶忙跑过去,蹲下.身子拍了拍书生,道:
“先生!先生,醒醒!”
那书生幽幽转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两个时辰,怎么晒成了这样?谭霜疑惑,赶忙要去扶他。
他“哼”了一声,道:“小女娘,我实在起不来,真是失礼了……见怪,见怪……”
谭霜急道:“你是怎么了?是中暑了不成?”
书生面色羞红,道:“不瞒小女娘,家母磨豆腐的钱,只够我来考试,却不够回去了,我在这允州城里寻事做寻了两日,实在没人要我,如今……已经两日未进米食了……”
谭霜大吃一惊,瞧着人说话清晰,腰背挺直,原来是硬挺着装的么!
作者有话说:
今天加班……出差了,我单休!单休啊!!!!!!
第71章
百无一用是书生, 这书生家境贫寒,三十出头,又只会念书写文章,性子又内敛, 出去做账房先生人家也不要他。
只好在家中帮老母捡豆子, 偶尔替村人写几封书信文书过活。
因而这才三十出头了, 连个媳妇儿也寻不得。
谭霜将他扶起来,往前头走两步, 寻了个馄饨摊子, 叫那老板烹两碗馄饨上来。
自己又去隔壁凉茶摊子要了一碗清热解暑的凉茶,先与他喝了, 解些暑气。
待那满满两大碗香喷喷冒热气的馄饨端上来, 谭霜推到他面前,示意他吃。
那书生磨磨唧唧还要行些退让虚礼,谭霜擦了擦筷子塞到他手中, 道:
“先生莫与我见外,得你这封信,我已是万分感激了。”
书生这才又连声歇过,执起筷子挟馄饨吃。
样子文气得很, 丝毫不像两日没吃过的样子。
连下两碗馄饨入肚,书生面色红润起来, 谭霜看他吃饱了, 人也有劲儿了, 才将他带去了僻静处,那书生也是乖乖地跟着,丝毫不觉被一个十岁的小娘子带着跑是件丢脸的事。
等到了僻静处,谭霜才从怀里摸出了那四十两面值的银票, 道:
“谢过先生为我带来家母的消息,先生自己都捉襟见肘,还肯饿着肚子来为我送信,可见您是个品质高洁的读书人。”
那书生被她一阵吹捧,面色颇红,让道:
“哪里!哪里!不过是送封信……我前几日考完便想来了,不过实在拮据,又面目脏污,浑身脏臭,想寻个差事混个肚儿饱再来,不至于失礼,谁知道……”
后面的事两人都明白,谭霜吹捧完他,观其神色,并未分神在那银票上,继续道:
“先生高节,只是那方家堂叔一事,我实在过意不去,且那方蕴知,又与我又两分缘分,我在这府中颇攒下来些钱财,留着也无花用之处,不若来应急还好些。”
“这四十两银,请先生替我带回去,换成散碎银子,十两替我交给方堂叔的遗孀,若方家继续养着方蕴知,那这二十两,便请先生没隔两年,分五两给方家父母;若他们不养方蕴知,那先生就请多费心了,这二十两银子,交在先生手中,请先生好生待他。
其余十两,不论结果如何,算我赠与先生的盘缠,答谢先生为我送信的恩情……”
那书生细细听过,听到谭霜要送他十两银子,大惊道:
“小女娘,断然不可,我不过顺路跑一趟,这几步路怎么就值十两纹银,快快收回去,我已经吃了你的东西,若拿了你的钱,成什么人!”
谭霜知道这书生性子轴,还得废一番口舌,
“先生!”
“先生应该已经知道我娘她出逃的事罢!她这一走,不知我们娘儿俩什么时候才能相见,兴许一辈子也见不着了,能为她花些银子,我很高兴,起码能尽些孝道……先生莫要推辞了。”
那书生听罢,哑了声,手身在半空中,进也不是出也不是,谭霜将那银票塞进他手里,又摸了些零碎银子出来,道:
“这银票不好分用,平日里先生请务必将其藏得妥当些,小心路上不太平……这些碎银子先生拿着只做回去的花用,莫将那银票拿出来,先生可明白?”
那书生叹气道:
“唉!怪我无用,一贪再贪,如此便谢过小女娘了!他日,若有幸金榜题名,改换门庭时,必会报答你的赠银之情!”
谭霜并不指望他的报答,只道:
“只望先生若有我娘的消息,托人与我来封信才好,今日天色已晚,先生住一夜再出城罢,城西有家丹枫客栈,价钱倒是不贵,先生过去住一晚罢,你如今身带横财,千万莫疼惜小钱,失了大钱才是。”
书生连忙点头,他方才真想着去前两日自己待的桥洞底下睡一夜,顾及着身上带着三家人的钱财,才打消了心思。
想罢他便朝谭霜拱手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