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过小女娘,我姓高,单名一个俨字,风平县人,小女娘可记下我的名姓,如此我便放心去了。”
谭霜浅笑一下:“高先生再会,一路小心。”
高俨略一躬身,转头走了。
谭霜看着他走远,才转身去摊子上买了些零嘴,拎着回了封府。
一到府里,她便迫不及待地收拾好了身家,留出三十两银子出来,她将它收拾好了,第二日,又寻着由头出去,兑成了一张张银票,用油纸封了,趁着夜色挖坑埋在了院儿前的石榴树下。
做完这些,接连好几日,她都跑出去打听府里的情况,封老太太病了好些日子,这些时日用了许多药材,还不大好利索。
四姐儿在老太太跟前养着,知了自然也在老太太那处,知道的情况多些,谭霜日日寻她去问老太太的情况,终于这日,老太太身子好了七八成,能起身了。
封大相公高兴,教灶房的厨子厨娘们造一桌好酒菜,要好好地全家老少聚一聚。
到了进晚食的时候,封府一家老少难得的围坐成一桌。
只不过这回,席上少了两位姨娘,一个小主子。
欧氏面上冷冷的,这些日子为了大姐儿的亲事,她甚至联系了不少故旧手帕交,都被人稍稍一打听,便婉拒了。
脸面丢尽了,却还是没有好人家愿意商量一二。
怪她只想着等封大相公升了知州,好给大姐儿寻一户好人家,却没想到出了这等岔子,现下好人家一听封字打头便推了帖子,余下要么是目的不纯的,要么是家里不清白的,实在是下下之选。
只恨李兰贞那贱人害了大姐儿,真教她死得太便宜,欧氏后悔没将她尸骨拖出来喂狗。
大姐儿眼见着马上十六,二姐儿又十二岁上了,两个都是看人家的时候,出了这事儿,两个姐儿的婚事影响最大。
因而她今日并没有什么兴致替老太太庆贺,大姐儿并未因为婚事受挫有什么不对,依旧微微抬首,保持着长女的风范。
二姐儿大了,身子今年好了很多,正饶有兴致的地看着六哥儿摆弄一个绣制的蹴鞠球。
四姐儿则坐在老太太身旁,安静地看着桌上的菜肴。
三姐儿年十二岁,容色出落得十分过人,却像个透明人似的端坐在下首。
听说,他前月里染上了风寒,忽然失声了,已经小两月不能言语。
欧氏撇过三姐儿出色的面庞,一阵轻蔑。
纵然生得再好,可如今成了哑巴,哪个好人家敢要她?
欧氏本想封大姐儿的婚事了了再收拾三姐儿,如今看来,实在是犯不上了。
她抬起茶碗,抿了一口。
作者有话说:
太累了先更二千,啾咪
第72章
席上众人, 各有心思,唯有一个六哥儿封杞是脑子里装不进事儿的。
封老太太大病初愈,人干瘦了些,微微笑着看过一众孙儿, 四姨娘带来的阴霾, 经过这段日子, 终于被驱散了一些。
封老太太挟了一箸笃三鲜放在封大相公的碗里,慈祥道:
“我病了这些日子, 你也费心了。”
封大相公手扶着碗, 有些感动:
“这都是儿该做的,娘您身子骨康健了, 咱们这一家子小的才好安心做事呢。”
封老太太点点头, 看向六哥儿,道:
“六哥儿也不小了,该给他寻个开蒙的先生罢, 总不能教你这同知大老爷,日日腾出时候来教他。”
封大相公颔首,“是,我已瞧中了两位, 改明儿休沐,就请过来看看。”
封老太太答应下来, 母子二人一来一去, 热活了桌上气氛, 众人动起了筷子,一面用饭,一面闲聊,话里话外倒是刻意避开大姐儿的婚事。
谭霜在正厅外, 怀里揣着三十两银子,心尖儿直跳,待饭过三巡,丫头们开始撤下席面。
谭霜等着撤下了菜盘,众位主子漱好口,方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在封大相公起身之际,快步走出来,然后“噗通”一声,跪在了下面。
瞬间,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她身上,不仅是上头的封家各主子,连一旁熟络的、陌生的丫头婆子们,都转过脸望着她,大多数是一脸震惊,也有人好奇,只有几个她相熟熟的,周娘子,付妈妈,春雨,福乐,知了等人一脸担心的看着她欲言又止。
封大相公瞧她“普通”一下跪过来,还有些惊讶,
“这是哪个院儿的丫头?这么不懂规矩,跪在底下做什么?”
谭霜紧咬着唇,不等石砚禀了,自己先报上来路:
“回大相公的话,我原先是伺候五姐儿的三等丫头,我叫谭霜。”
几乎就在谭霜开口的时候,教大娘子欧氏想起来她这个人,这个丫头,不是原先在落山观,帮着五姐儿治病那个么?
还惹了三姐儿替她说话,连自己跟前儿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人付妈妈,也替她说话,倒是个长袖善舞的。
早说回来收拾这个死丫头,又教旁的事儿分了心,教她松快了这么些时候,如今又要出来作什么妖?
欧氏眯着眼睛上下扫过谭霜挺直的身板。
谭霜余光看到欧氏的视线,额上流下一滴汗,她闭了闭眼,又再睁开,无论如何,她实在不能等了,两世加起来唯有两个亲人,爹爹已经过世,她一定要找到娘亲。
封大相公“哦”了一声,道:“你跪在那里为的何事?”
谭霜顶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无数目光,咬牙道:
“大相公,我来是为的赎身出府,我本伺候的五姐儿,五姐儿去了水月观,我且算尽责侍主了;我来府里已经一年有余,本是为的给家中减轻些担子,可我实在思念亲人,如今老太太大好,府里合家团聚,趁着老太太的喜事,我来求您一个恩典,放我出府去。”
“赎身的银两,我已备好了。”
说罢,她从怀里摸出布袋装好的银两,一面高高举起,一面深深低下头去。
赎身?这事儿倒稀奇,寻常吃不起饭的穷人家,只要有能进官家府邸做事的,哪个不是掉进了福窝。
外头做事,那八尺大汉,一年也挣不上个一二两的银子的比比皆是,尤其这般个年纪的小女娃,哪个不是在家里弯着脑袋刺绣纺布,能挣上银子的,少之又少。
封大相公没说话,谭霜也不动弹,挺直了腰背,一不懂不懂。
封大相公琢磨片刻,便道:“这事儿……你是丫头,合该老太太和大娘子管你的事,娘,您看怎么好?”
封大相公这话说着,其实是有六七分愿意,剩下的三四分,是无可无不可的。
他问老太太,也不过是想着哄一哄老太太欢心罢了。
谭霜听他把事儿推给了老太太,将身子绷得更紧。
她故意挑着这个时候来,已经是最好的时机了,府里大小主子,丫头婆子下人们都在。
当着众人的面,封府的三位主子也不会随口驳了她的话,孩子和下人面前,大娘子更不能动什么歪心思,否则既然在下人面前失了颜面,又在儿女面前露了蛇蝎心。
这已是她能做到最好,实在不能再等下去了,多等一日,娘就多危险一分,谭霜这些天夜里都是流着泪醒来的。
封老太太眯着眼看着底下跪得直挺挺的丫头,人老成精,怎会不知道这丫头打的什么心思。
不过,今日既是自个儿身子大好高兴,府里又齐聚一堂,况且这丫头,她还记得,是从前救过五姐儿的,虽说是功过相抵,可总是功大于过。
不若做件好事,也积一积德,散散这府里的晦气。
封老太太便笑道:
“难为你一分一厘的攒,又是为着家里才卖身进来的,你如今心飞到外边儿去了,再留下来做事,瞧着也不能尽心了,罢了,念你一片孝心,今儿也正逢着喜事,我便作一回善事罢。”
谭霜听了,猛地抬起头,此刻,老太太那树干似的脸庞,在她眼里忽地生动起来,谭霜有些不可置信,竟然成事儿了?!
谭霜像在做梦,暗暗掐了自己的手心一把,疼的,不是在做梦。
她欣喜万分,忍不住地露出笑模样来,方想谢恩,忽地一旁的欧氏突然凉声道:
“老太太慈悲,可这丫头,不过来府里一年,便藏了这等心思,若是……”
谭霜一颤,笑容慢慢凝滞住,老太太不虞道:
“大娘子,这有个甚么的,不过是个小毛丫头,便放她去罢。”
欧氏眼神冷了冷,
“老太太做主我是不敢说些什么,不过怕这府里头的奴才们有样学样,平日不想着尽心伺候,也同她一般尽想着从小主子手里抠赏钱,打着钱够了便赎身的主意,这可不就乱套儿了么。”
谭霜有些控制不住地抬起头,猛盯着大娘子,顾不得装乖装弱,那目光炽热坚决,似是化成异火,将欧大娘子灼烧殆尽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