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盲的郦遥听着周边热闹气象,小脸露出疲倦的笑容:“文渊,谢谢你。”
男人姓连,名元奚。文渊是表字。
连元奚摸摸她的头,满眼心疼,“与我还客气什么,入城后先找间客栈休息几日,其他的事情后面再安排。”
郦遥点头,她与文渊从长陵一路走来,将近月余才至京城,两人都疲倦不已。
城中,风居客栈。
郦遥坐在不算宽敞的房里,从包袱里摸出一支红宝缀玉的簪子递给男人。
“文渊,这个拿去当了吧。”
连元奚没接,蹲下身子柔声道:“遥遥,我身上还有银子,这些是郦叔留给你的,留着。”
郦遥其实在他与楼下掌柜商讨房间银钱时就已知他身上窘迫,他们离开长陵匆忙,身上除去爹爹给她遗留的包裹外,两人都没有准备上路的粮水。
她摇摇头,执意将簪子塞在他手里,是因为她,文渊才会放弃长陵县的工作,一路保护她来到京城。
“连累你了,文渊。”
“遥遥何时变得这么见外,我们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情谊,郦叔和叔母平日也对我关照有加,无论何时我都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连元奚笑着宠溺,“遥遥放心,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情,我都帮助你去做。”
郦遥吸吸鼻子,眼眶微湿。
以前在长陵,爹爹和母亲纺织厂繁忙没空管她时,文渊总会替爹爹跟在她后面管着她。
文渊是十一岁时被连母送到郦家做粗活的长工,后来爹爹看中他稳重不争的性格,便将他带在身边,十八岁便做了郦家纺记的掌柜。
算来在郦家已有七年。
直到一年前爹爹与母亲遇险身亡,郦家就此产业旁落,由叔伯接手。
那时她寄人篱下在叔伯家中,文渊也被连母接回家去在县里知府谋了份差事。
随后不到半年,她染上眼疾,被叔伯卖给镇上一家老爷府中。
那夜,下着磅礴大雨,文渊雨中而至,带她逃到落败的郦宅,将爹爹的遗物交到她手上。
也是那个雨夜,收到爹爹遗书中与京城广善侯府的婚约。
那应是爹爹留给她的最后一条路吧。
...
少女擦了擦眼泪,无声点点头。
“遥遥你先休息,我去看看楼下有什么吃食,给你端一些上来。”
连元奚偏过头,起身出了门,给屋里人留下一点释放情绪的空间。
安静的房间里,如小猫呜咽地哭声缓缓响起,不知哭了多久,郦遥累了,摸着床,挂着泪痕,睡着了。
她在客栈住了两日,踌躇至夜深,嘴边的话还是没有说出来。
房门合上,小脸尽是愁虑。
他们在风居客栈接连住三日,终于在郦遥关上房门前,男人开了口:
“遥遥,你想好了吗?”
郦遥关门的手一顿,她知道,文渊是在问她入京寻婚一事,她之所以一拖再拖,是若她真去寻了广善侯府,文渊怎么办?
文渊初入京城,除了与她相识,无所依靠。
“文渊,不如你与我一同去侯府吧。”郦遥眼中有亮光,朝男人伸手。
听到这,男人已经知道她下定决心要去广善侯府了,他神情复杂地离她近了一步,待郦遥攀紧他,他才带着一丝叹息,开口:
“遥遥,我如何能与你一同去......你是去做周小公子的未婚妻,我去了,算怎么回事?”
说到最后,他笑了笑,企图将话题氛围转变轻松些。
郦遥不解,问:“你做我兄长,为何不能去?”
连元奚看着那只紧紧抓着他手臂的手,沉默了很久,
“京中高门大户,礼教繁多,不比长陵。”
更何况,兄长二字,他未曾想过。
翌日,广善侯府门前,郦遥抓着文渊的手,有太多不舍的话想说。
“文渊,你之后要去哪里?有何打算?我若是想找你了,要如何寻你?”
男人短暂沉默过后,温柔耐心地为她拢好额前被风拂乱的发丝,安慰她:
“遥遥放心,我也会留在京城。我会先在京城谋一份差事安居下来,再从长计议之后的事。遥遥若真进了侯府,平日出府寻我难免不便,我暂未安定居所,不若我们暂以书信相传,二月为期,传至信铺去取。”
郦遥不解,按文渊此话,既已知她在侯府,“文渊为何不能直接来找我?”
连元奚垂眸,为她担忧:
“初入侯府,与我联系频繁,定会遭人非议。待遥遥婚约一事落定,立身于侯府,安稳些了……我们会见面的。”
他比任何人都想要陪在她身边,可他不希望因为他的身份,给她带去麻烦和非议。
遥遥单纯善良,入了侯府这种礼教森严的地方,一言一行都会被人管着,他实在担心她会受欺负。
“若是哪日遥遥不愿意在周府待了,告诉我,无论何时,我都会接你出来。”
郦遥柳眉轻垂,眼里蓄满泪,点点头。
心想,待她将婚事完成,一定接文渊来府上住。
侯府的大门很快就开了,一位下人将郦遥接了进去,连元奚站在对面,看着那角裙摆消失在眼前,无声静站了很久。
直至第二日清早,周府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门中唯见一打扫下人走出。对面守了一夜的男人这才松口气,抬起僵硬酸疼的脚步,往风居客栈走去。
退房之时,掌柜见他一人,不禁问道:“前几日与你同行的小娘子呢?”
“那是我……妹妹,初入京城,万事未定,才暂住此处。如今已寻得好归宿,我自也该去找一份工做。”
男人嘴角扯出一笑,解释道。
掌柜听此,忙不好意思地道歉,之前将他们视作一对佳人,差点造成误会,“抱歉抱歉。”
男人只笑笑,收拾离去。
……
_
郦遥醒了。
床上只她一人。
她坐在床边,思绪沉沉。
入京这么久已来,这是她第一次梦见文渊。
惊然时间之快,分别竟已有几月。或许,她该去一趟信桩看看,文渊可有给她寄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冬越, 近日,怎不见邱七邱八?”郦遥站在游廊, 望向院中。
“回夫人,邱七外出办事,需过些时日才能回京,邱八这些日跟着大人呢。”
“那......夫君是去当值了吗?”
“大人今日不在府中。”
冬越似看出她想说些什么,问道:“夫人,您是有什么事情找大人吗?我派人给大人去个消息。”
郦遥忙道:“不是很要紧, 等夫君当值回来,我再同他说罢。”
她本想今日夫君若在府中,同他商量一下文渊的事情,若文渊在京城仍未寻到工作, 便让夫君托人给他谋一份差事。
今日她先去信桩看看, 文渊有无给她寄信。
中城司,书房里。
男人在太师椅上假寐,邱八在侧案煮茶。
邱八用沸水浇淋茶壶内外, 提升壶温,再夹了些茶叶放入茶杯,注入沸水唤醒茶叶。
“嘶-”
安静的书房发出一声冷嘶, 随后紫砂壶磕碰在案桌的清脆声传来。
陈珖年睁眼。
泡茶人手忙脚乱地一笑,“杯子有点烫。”
陈珖年:“......”
邱八悻悻挠头, 自从五年前大人建宅立府后,他都是负责府中的安全和管理。
邱七那厮跟在大人身边伺候起居, 常随大人出入官场, 常常大人一个眼神就能领会。
因此大人惯爱将邱七带在身边。
邱八心里愤愤,当初他与邱七分工时,都怪他抓阄手气差了点。
若是让他跟在大人身边, 区区小茶,定能手拿把掐!
茶杯被沸水烫了一遍又一遍,仿佛在泄心中不平。
太师椅上的人捏着眉心,闭眼。
待壶中沸水溢出,邱八才赶忙将茶汤斟入茶杯,端着茶杯呈上,“大......”
“大人。”门外的侍卫打断道。
陈珖年睁眼:“说。”
门外侍卫道:“夫人出门了。”
椅上男人神色微变,起身往外走去。
邱八看了看大人将将出门的身影,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泡好的茶,他还想让大人点评一下他泡茶技术如何呢。
陈珖年顿住门口,见后面的人没跟上,道:“还等什么,你要渴死我么?”
邱八眼睛一亮,忙将茶递到大人嘴边。
陈珖年微微后撤了下身子,有些无奈地接过茶,抿了口,递还邱八。
“跟上。”
“好!”邱八脸上雀跃,放下茶杯,几步跟上。
-
信桩。
“掌柜,真的没有寄给我的信件吗?”
郦遥一手捏紧拐杖,一侧被冬越扶着,追问着信桩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