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蛇_关山清越【完结】(18)

  直到一个细细软软的声音忽然响起:

  “小寺,我饿了。”

  斧头骤然停在半空。

  程文寺喘着气,缓缓转过头。石头上,小青蛇正仰着脑袋看他,又清清楚楚重复了一遍:“小寺,我饿了。”

  他扔下斧子,几步跨到石头前蹲下,眼中闪过惊愕,随即漾开明亮的光芒。“你会说话?”

  “小寺,我饿了。”她第三次说道,尾巴尖轻轻拍了拍石面。

  程文寺这才慌忙去翻早上的纸包,意识到手脏,又急急转身奔向不远处的溪涧。水流淙淙,他匆匆洗净手,用随身的水囊接了清冽的泉水,再跑回来时气息还有些不稳。

  “这这这有包子,还有葱葱葱饼,水水水要不要喝,喝?”

  他手足无措的模样,让谢冬瑗忍不住噗嗤的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小青蛇在石面上扭来扭去,笑得鳞片都在轻颤。

  程文寺就那样耐心等着,直到她笑够了,才听她说道:“我还以为你会当我是妖怪,要么吓跑,要么一斧子劈过来呢,看来你接受得挺快嘛。”

  他将葱饼掰成小块递过去,小蛇一口衔住。程文寺神色渐渐平和下来:“说不惊讶是假的,这辈子头一回遇见会说话的蛇。不过捡到你那时,就知道你非同一般。这些日子你从未伤我,即便真是妖,也是心善的妖。”

  他比她想象中还要温柔。谢冬瑗忽然觉得,那句告别更难说出口了。

  罢了,反正是明天的事。再贪恋这一刻,也不为过吧?

  她吃饱后,程文寺才就着泉水吃起已经微凉的包子。小蛇悄悄攀上他的肩头,冰凉的鳞片贴着他汗湿的脖颈。

  “程文寺,”她忽然开口,“你既已立业,就没想过成家么?”

  程文寺微微一愣。这个问题他并非没有想过,只是从未与人言说。

  沉默片刻,他低声道:“从我决意要做个遵从本心的官那一刻起,便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注定亲缘淡薄,无妻无子。唯有这样,才不会被牵绊,也不会连累旁人。”

  他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那丝难以捕捉的脆弱,却让谢冬瑗心生怜悯。

  她将身子贴得更紧了些,仿佛想借那点微凉的触感安慰他。

  “你真的不留在山里吗?”程文寺轻声问。

  “我想跟你回去。”

  “好,”他嘴角浮起很淡的笑意,“我们回家。”

  饭后,程文寺利落地将木柴捆扎结实,背起那几乎是他两倍体积的柴垛,步伐稳健地朝山下走去。

  谢冬瑗盘在他衣领间,悄悄想难怪他身形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常年这般劳作,自然锻炼出一身好身材。

  一切本该如此平静地延续下去。

  可天总不遂人愿,程文寺早前那句话,竟一语成谶。

  还未走近巷口,便听见哭嚷与呵斥声混杂传来。程文寺脚步一顿,加快步伐转过巷角,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院门歪斜,篱笆散乱。邻居们瑟缩在墙角,赵屠夫额角带血,秦奶奶倒在地上气息微弱。

  而院中,一群府兵持械而立,申成益正鼻孔撩天地坐在唯一完好的木凳上,脸上挂着得意的冷笑。

  “总算让我等到你了。”申成益扬起下巴。

  程文寺放下肩上的柴捆,目光扫过狼藉的院落,最终落在那张嚣张的脸上,声音寒如冬泉:“申都尉,程某自问从未主动与你为敌,即便你屡次针对,我也未曾报复。你受陛下责罚,是因你自身欺瞒,与我何干?堂堂都尉,心眼小如针孔便罢,竟连老人也不放过么?”

  申成益黑脸涨红,猛地站起:“那是他们不识抬举!老子不过想逮你出口恶气,那老婆子就扑上来骂我龟孙子,府兵拉她她还死活要撞过来,怪得了谁?还有这些人,”他指着缩在一边的邻居,“看见我进你院子,一个个都不要命地拦着,自找的!”

  赵屠夫的妻子此时冲了出来,啐了一口,指着申成益哭骂:“是他逼我们去官府作伪证,诬告程大人私德败坏!我们不肯画押,他就让府兵动手。这样的官,简直黑了心肝!”

  申成益恼羞成怒,厉喝道:“把这泼妇拖去京兆府关上几天,看她嘴还硬不硬!”

  两名府兵应声上前。程文寺却已横跨一步,拾起地上一根粗柴拦在路中:“有我在,谁也别想动他们一分。”

  “就凭你?”申成益嗤笑,“给我一起上!把这巷子里的人全押走!”

  接下来的场面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个平日温文尔雅的文官,仅凭一根木棍,竟将扑上来的府兵一个个挑翻在地。

  棍风凌厉,步法沉稳,不过片刻工夫,七八名府兵已躺倒呻吟。申成益亲自上前,不出三招便被一棍扫中膝弯,踉跄跪地。

  申成益终于怕了,带着人连滚爬出巷子。程文寺这才丢下木棍,扶起秦奶奶,又朝惊魂未定的邻人们深深一揖:“是程某连累各位了。”

  他将秦奶奶送去医馆,垫付诊金后 ,又回来一一安抚受伤的邻居。再回到小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程文寺沉默地收拾着满地狼藉,动作缓慢得近乎滞重。上山背柴时不曾压弯的脊背,此刻却显出了疲惫。

  “小寺,”衣襟间钻出小青蛇的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下颌,“这不是你的错。是他们作恶多端。”

  他弯腰拾起一片被踩碎的瓦罐,声音很轻:“不,是我的错。明知申成益心狭善妒,却未加防范,连累街坊受此无妄之灾。若我再晚归片刻……”他没有说下去,只抬起头,望着这座住了多年的小院,“是时候该搬走了。”

  搬去无人相识的地方,至少,不会再牵连这些善良的人。

  就在他俯身整理散乱柴堆时,巷口再度传来密集脚步声。竟是申成益去而复返,这一次,他身后跟着更多持刀的府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申成益第一次见到程文寺时,并非一眼就讨厌他。

  那时他刚来皇城不久,在南巷口看见一个布衣青年手持竹条,将七八个地痞流氓打得抱头鼠窜。

  那人竹条挥动时干净利落,最后一记收势,青衫衣摆微微扬起,竟有几分江湖侠客的洒脱。

  申成益当时就动了心思,这样的身手,若是能收归己用,在这皇城站稳脚跟便多了几分把握。

  他整了整刚得来的武官服,上前拱手笑道:“这位侠士好身手!在下申成益,新任北城都尉。不知可否赏脸喝杯茶,交个朋友?”

  那青年转过身来,申成益这才看清他的模样。看起来不到二十的年纪,眉眼清朗,虽是布衣却自带一股书卷气,不像武夫倒像读书人。

  青年将竹条随手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谢过阁下好意。只是程某走的道,和阁下走的道不太一样。”

  说罢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什么意思?

  申成益愣在原地,咀嚼着这句话。待他回过味来,那青年已消失在巷子拐角。

  午后的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心里窜起一股火气。

  不过一个平民,也敢这样驳他的面子?

  但他初来乍到,终究压下了火气。不过是个不识抬举的过客,他想。

  直到半年后在大殿上,申成益作为武官代表列席,清晰的看见那新晋探花郎的模样。

  程文寺。

  原来当时他说的“道不一样”,是这个意思。

  申成益的手都快将手中的酒杯捏碎。

  文官清流,天子门生,走的是金光大道。而他这个靠谄媚爬上来的乡下武夫,在那些人眼里,恐怕走的真是歪门邪道。

  从那天起,申成益就盯上了程文寺。但凡在官场场合遇见,总要寻些由头刁难。

  可程文寺总是那副样子,不争不辩,不怒不恼,行礼问好一丝不苟,然后转身离开,留他一个人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那股闷火在胸腔里日复一日地烧,越烧越旺。

  而今日,程文寺还当着他府兵面前将打他了个屁滚尿流,他无论如何一定要狠狠地弄死他。

  整死程文寺的计划在他心里盘了又盘。先打一顿,打残了拖到城外山里,挖个坑一埋,神不知鬼不觉。

  至于南巷那些贱民嘛,谁家没老没小?刀子架在脖子上,看谁敢多嘴。

  他在北城当恶霸惯了,这套法子百试百灵。可他忘了,这里是皇城根下,不是天高皇帝远的边陲小城。

  第二次动手,申成益做足了准备。三十个府兵持棍带刀,还有十来个都尉府的官兵堵住了巷子两头。

  暮色渐浓,巷子里安静得反常。

  程文寺推开院门时,看见的就是这阵仗。

  “程大人,”申成益坐在太师椅上,翘着腿,“咱们又见面了。”

  程文寺目光扫过那些面孔,“申都尉这是何意?”

  “讨教。”申成益咧嘴一笑,“上次程大人指教得不错,申某想再讨教几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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