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上!”
府兵一拥而上。
然而冲在最前的两人捂着手腕惨叫。
程文寺身形极快,青衫在人群缝隙中穿梭,每一次木棍落下都有人倒地。
但他终究只有一个人。
棍棒从侧面扫来,他侧身避开,后背却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闷棍。
人越来越多。
手中木棍断了,他就夺过一根棍子继续打。右手指节在夺棍时擦掉了一层皮,血肉模糊,而左臂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浸湿了衣袖。
可他始终护着胸口。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一条细小的绿影从程文寺衣襟里滑出,落地时悄无声息,借着阴影快速游走,直奔太师椅上的人。
“草!”申成益突然捂住脖子跳起来,“什么东西咬我?!”
他低头想看,视线却开始模糊。剧痛从脖颈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皮肤下的青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
他想喊,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怪响,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
“大人!”
“都尉!”
府兵们愣了一瞬,随即乱作一团,全都扑向倒在地上的申成益。
程文寺撑着墙壁喘息,每呼吸一次胸口都火烧般疼。
他下意识去摸衣襟。
是空的。
心脏骤然一沉。
“小寺。”
细微的声音从颈后传来,冰凉柔软的触感贴着皮肤。小蛇不知何时已绕到他衣领后面,声音里透着兴奋:“我咬了他,他已中我蛇毒。快走,他们马上会反应过来。”
程文寺悬着的心重重落下。
他咬牙站直身子,趁着混乱扶墙往外挪。
没过一会,巷口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金色的甲胄在太阳光的照射下刺眼的夺目。一队金吾卫鱼贯而入,瞬间封锁了整条巷子。
为首的男子身形高大,眉眼凌厉如刀锋。
府兵们看清来人,瞬间跪了一地,额头抵着青石板,大气不敢出。
高阳王周清城。
他瞥了一眼地上全身青黑的申成益,眼中嫌恶毫不掩饰。再看这满巷狼藉持械的府兵,事情已经猜出七八分。
这个蠢货,他明明警告过,在皇城收敛点。
但申成益身上的青黑痕迹……
周清城眯起眼睛。这颜色,这扩散方式,和当时咬伤他的那条蛇的毒,太像了。
“说。”周清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这里发生了什么?”
离他最近的府兵哆嗦着回答:“回、回王爷……申都尉请程、程大人切磋武艺,然后不知怎的……”
周清城忽然伸手,拎着那府兵的领子将他整个人提起来,随手一甩。
府兵的身体砸在壁上,墙面裂开,那人软软滑落,血肉破碎,再无声息。
巷子里死一般寂静。
“本王再问一次。”周清城扫视全场,“实话。”
另一个府兵几乎趴在地上,声音颤抖:“申都尉是来报复程翰林,想他绑去山里活埋,不知被什么咬了就倒在地上醒不过来。”
“程翰林,哪个程翰林?”
“程文寺,程翰林大人。”
“不认识。”周清城挑眉。
他对文官向来不上心,更别说这个小小翰林。
周清城虽为高阳王,护国大将军,却是一个从不上朝的随性之人。
按照他的话来说,他要是有什么事情直接和周清玄说了,何必惺惺作态的站在朝堂上,有那些时间,他还不如多训练一些兵。
金吾卫队列中忽然传来一人声。
“他在哪?”那声音问。
府兵指向巷子另一端:“程大人了受伤,往那边去了。”
“阿城,找到他。”
-
“小寺,停下来,我有话对你说。”
程文寺脚步一顿,侧头看去,那条青蛇正从衣领间探出小小的脑袋。
程文寺环顾四周,他们已出了南巷,面前便是人声鼎沸的街市。申成益就算追来,也绝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他略松一口气,转身走到茶馆外侧的墙根下,寻了处稍静的石阶坐下。小青蛇顺着他肩膀游下,缓缓盘进他摊开的掌心,忽然低下头,用蛇信轻轻舔舐他手上伤口。
程文寺怔住。那些翻开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身体上的疼痛感渐渐消去。
“是你在帮我疗伤?”程文寺轻声说,“谢谢你。”
谢冬瑗其实早就知道,自己的蛇毒能夺人性命,唾液却能治愈创伤。
就当作是这些天你照顾我的回报吧,程文寺。她在心里悄悄说。
“你想对我说什么?”程文寺望着她,目光温和。
小蛇却忽然不动了。那双碧色的眼瞳里浮起一层水光,接着,一滴泪滚落下来,正烫在他的掌心。
“怎么哭了?是不是我刚才跑得太急,让你难受了?”他有些无措,“对不起,是我没顾好你。”
小蛇的眼泪却掉得更凶。
“程文寺……”她声音哽咽,“我舍不得你,呜呜呜……”
她能感觉到王遗的气息正越来越近。
周清玄就要找到她了。
程文寺只当她是害怕申成益再来纠缠,便放柔了声音安慰:“别怕,明日上朝我自会向陛下禀明一切,他不会再伤害你。”
长街上的喧嚣不知何时低了下去。
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间或夹杂着金吾卫肃冷的盘问声。
他来了。
“程文寺,你听好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小蛇甩开眼泪,吸了吸鼻子,“我叫谢冬瑗,这些天和你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也很喜欢待在你身边。”
“可是,他现在来找我了,我得回到他那里去。”
“要离开我吗?”程文寺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眸中的情绪,“他是谁?”
“程文寺。”
一道平静而低缓的嗓音从前方响起。
程文寺抬眼,看见金吾卫已如黑潮般静立街中,一人端坐轮椅,缓缓自人墙后出现。
那人手指修长,轻轻搭在轮椅扶手上,骨节分明得近乎嶙峋。右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碧色戒指,膝上覆着银狐裘毯。墨色绣金龙的袍服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微风灌进袖口,仿佛要将那单薄的身子吹透。
他的脸苍白如纸,越发衬得眉眼深黑,一双深沉的眼中带着令人发寒的凉意。
“陛下?”程文寺愣了一瞬,随即伏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周清玄的目光扫过程文寺的周身。
“她呢?”
程文寺跪在地上,眼中掠过一丝茫然的波动。
“木木,”周清玄的声音沉了半分,“出来。”
四下寂然。
“呵,”他忽然笑了一声,“离开我才几日,便认了新主,是吗,木木?”
程文寺背上一轻,小青蛇缓缓从他颈后游出,迟疑地,缓慢地,朝着轮椅上的男人挪去。
程文寺沉默地望着地面。
原来她要回去的人,是陛下。
周清玄俯身,苍白的指尖触到青蛇冰凉的身躯,将她轻轻托起。
小蛇软软地蜷在他掌心,脑袋低垂,不敢与他对视。
只一眼,周清玄便看出这条离家数日的小蛇,心思早已飘到了别人身上。怒意如暗火骤燃,他抬眼看向仍跪在那里的程文寺,嗓音里淬着讥谑:
“朕从前倒未发觉,翰林有这般胆量。连朕的东西,也敢觊觎。”
程文寺没有辩解。
他的确,觊觎上了。
掌中小蛇仰起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头顶恼怒的声音压回:
“怎么,还想替他求情?”
她缩了缩脖子,默默闭紧了嘴。老虎炸毛的时候,还是别伸手去捋的好。
“将程文寺押入诏狱,听候发落。”
周清玄不再看他,只垂下眼帘,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抚过小青蛇的脊背。
一旁静立的周清城望着被金吾卫押走的程文寺,同情起了这个男人,咂舌道:
“真可怜,遇上那条蛇,注定是要被害的。”
程文寺始终低着头,无人看得清他此时的神情是悲是喜。
只有掌心那滴早已凉透的蛇泪,还隐隐残留着灼烫的温度。
作者有话说:
友友们,圣诞快乐。
第16章
“事情……就是这样的。”
小蛇伏在黄锦软垫上,将自己如何在御花园受伤,如何昏迷中被程文寺拾回照料的过程细细说与周清玄听。
殿内燃烧着的烛火在微微晃动,在他低垂的眉眼间投下淡淡阴影。
她一面说,一面悄悄抬眼去觑他的神色。
周清玄只是不紧不慢地斟着茶,青瓷杯沿泛起白雾,仿佛她这一番话都散在了茶香里,未曾入他耳中。
“我原也想早日回来的,只是不敢确定程文寺是否会信一条蛇的话。”小蛇一点点游近,冰凉的鳞片轻轻贴着周清玄搁在案上的指尖,“世人皆畏异类,我若开口,被当作蛇妖处置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