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这几步路,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周清玄今日竟未拄拐,且步履稳健,与常人无异。
不止是腿。
她抬起头,这才真正看清眼前的人。他的身形已不似从前那般消瘦如竹,而是体态修长精实,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英武之气。脸也不再是病态的惨白凹陷,而是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眼瞳墨色深邃,看人时带着沉沉的光。
谢冬瑗不禁看呆了。
她竟未曾察觉,周清玄在不知不觉中,像换了一个人。而此刻他站在这启祥宫的阳光下,周身气度,竟有几分像她曾在神宫里见过的初代周天子的神采。
“陛下,你是吃了什么仙丹吗?”谢冬瑗忍不住上前,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又环住他的腰,满眼惊奇,“这脸,还有这身材,一下子就蓬起来了!”
周清玄低头看她,唇角微微扬起底。他捉住她环在腰间的手,缓缓俯下身,阴影覆上她的脸。
“木木还说心思没有飞走,”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朕变化这样大,你如今才发现,越来越会说谎话了。”
谢冬瑗怔住。
怎么连语气也像是换了个人?
“以前不是最喜欢说谎话吗?”周清玄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眼尾带着笑,目光却是凉的,“现在怎么不说了?”
手腕传来阵阵疼痛,谢冬瑗忍不住挣扎起来:“陛下,你弄疼臣妾了!”
那一瞬,他眼底的暗色如潮水般退去。周清玄整个人像是猛然回过神来,松了手,眉头紧锁。
谢冬瑗捂住泛红的手腕,见他伸手要碰,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周清玄的唇抿成一条线。
“方才陛下抓得那样紧,你看,都红了。”谢冬瑗心里有气,面上也带了恼意,“臣妾好不容易回启祥宫,陛下就是这样待臣妾的吗?那臣妾还不如回南寿宫呢。”
周清玄看着她:“抱歉,朕不是故意的。”
谢冬瑗低着头不看他,心里那口气却怎么也咽不下去。可比起生气,她更想知道的是这一个月里,周清玄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记得从前陪他用膳时,分明不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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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冬瑗和周清玄置气,周清玄说什么她也不理他。
连午膳也不肯与他同食。
谢冬瑗不吃,周清玄便也不动筷。
两个人就这么熬着,从晌午熬到日头西斜。
启祥宫的气氛压得人透不过气。宫人们垂首屏息,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一个不慎惹祸上身。茶凉了不敢换,灯芯长了不敢剪,整个殿内只听得见偶尔翻动书页的声响。
到晚膳时分,僵局依旧。
福安站在一旁,看看榻上看书的谢冬瑗,又看看坐在另一侧盯着她看的周清玄,急的忍不住轻跺脚。他端着托盘上前,劝说道:“娘娘,您好歹用些膳吧。”
谢冬瑗头也不抬,翻过一页书:“不吃,本宫不饿。”
福安又挪到周清玄身侧:“陛下,您也……”
周清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望着谢冬瑗的方向,目光沉沉。
福安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再劝。
殿内重归平静。
良久,周清玄忽然开口:“所有人,都出去。”
宫人们如蒙大赦,鱼贯退出门外。福安最后一个出去,小心地将殿门掩上。
谢冬瑗依旧看着书,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周清玄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她。
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他的颀长的影子落在她膝头的书页上。
“木木。”他唤她,声音低低的,“你看看朕,好吗?”
谢冬瑗没有抬头。
书页上的字清晰得很,她看得分明,可不知怎的,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木木。”
他又唤了一声。
谢冬瑗的手指微微一顿,仍是没有抬头。
忽然,一滴红色落在书页上,洇开一小片。
谢冬瑗一怔。
又是一滴。
她猛然抬起头!
周清玄站在她面前,右手拿刀割开左手手腕,那腕间赫然一道狰狞的口子,鲜血正一滴接一滴往下落,落在她的书上,落在她的裙摆上,落在榻上铺着的绒毯上。
“周清玄,你疯了!”
谢冬瑗一把扔下书,慌忙从袖中掏出帕子,死死压住他的伤口。
周清玄任由她动作,惨淡地笑了一下:“朕要是不这样,木木就不会理朕了。”
“你简直不可理喻!”谢冬瑗抬头瞪他。
血从帕子边缘渗出来,染红了她的手。
“这样的赔罪,木木可愿意原谅朕?”周清玄望着她,目光里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
谢冬瑗没答话,挣开他的手,转身去找药箱。她翻箱倒柜的动作又急又慌,声音却冷得像冬日的雪:“陛下都这样做了,臣妾要是说不原谅,岂不是坏了陛下的歉意。”
她提着药箱重重放回榻上,扯过周清玄的手,低头为他清理伤口。
伤口不浅。
她皱着眉。周清玄这是发的什么疯?从前再生气也不过是冷着脸不说话,何曾有过这样自残的行径?
这些天她不在启祥宫,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正想着,周清玄忽然按住她的手。
不等她反应,他将她的手狠狠压在自己的伤口上!
“你做什么!”谢冬瑗惊叫着挣扎,可周清玄的手像铁钳一样,她怎么也挣不脱。
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温热的,黏稠的,染红了她的手心手背,一滴一滴落在她浅色的裙摆上,触目惊心。
周清玄望着她惊恐的脸,目光幽深得不见底。
“是朕还不够伤害自己,”他一字一字说,“所以木木才不肯原谅朕。”
“周清玄,你再不放开,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谢冬瑗冷声道。
片刻后,周清玄终于松开手。
谢冬瑗低头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又看看他腕间那道被她压得更深的伤口,心口砰砰地跳。
她终于可以确定,她不在启祥宫的这些日子,周清玄一定经历了什么。
或许,是脑子坏掉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陛下,你告诉臣妾,这些天,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章
第41章
“木木, 朕一直都是这样的啊。”
周清玄轻轻拾起谢冬瑗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垂眸在她掌心落下一吻, 动作温柔而固执。
谢冬瑗却使劲抽了抽手, 没抽动。
她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不安的审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陛下, 你是不是要又发病了?”
周清玄沉沉地看着她,眸色幽深如潭,半晌才开口:“木木,朕在腿伤之前,就是这个样子。”
“一切,不过是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谢冬瑗怔住,却不知该说什么。
周清玄却已敛了那片刻的凝重, 唇角微微扬起:“木木肚子一定饿了吧,我们先用膳?”
不等谢冬瑗回应, 他便自如地唤了宫人端来热水。他仔细洗净了手上的血迹,动作从容得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洗罢,他转身拉起谢冬瑗的手, 牵着她往膳桌走去。
手是洗干净了, 可谢冬瑗那一身月白的衣裙上,却溅了不少血痕,殷红点点, 在素淡的衣料上格外刺目。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却终究没有开口。
周清玄的手只是被福安简单包扎了一下,白色的布条上还隐约透出淡淡的血色。福安垂首退下时,目光在谢冬瑗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复杂得很,似担忧,又似欲言又止。
谢冬瑗察觉到了,却并未多想。彼时的她,尚不明白那个眼神意味着什么。
膳桌上摆了几道清淡小菜,周清玄倒是吃得香,仿佛方才那场变故从未发生。谢冬瑗却食不知味,筷子在碗里拨弄了几下,便再没动过。她一直看着周清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他方才那句“恢复了从前的样子”的话。
从前,是什么样子?
“木木怎么不吃了?”周清玄放下筷子,偏头看她。
“陛下,臣妾不想吃了。”谢冬瑗放下筷子。
周清玄笑了笑,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看着她:“那爱妃,我们安寝吧。”
谢冬瑗倏地站起身,抬眼直视他,声音沉了下来:“周清玄,我只想搞清楚,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连那些规矩都懒得装了,眉眼间是少见的执拗,“你为什么一直避开,不愿意说?若你不说,今晚都别睡了。”
周清玄目光微动,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终于轻叹一声:“好,我说。”
他拿了桌上的酒壶,倒了一杯,递到谢冬瑗面前:“不过,在说之前,木木何不尝尝这个,朕亲自为你酿的梨花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