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雪落得大了许多, 她不再看他,只平静问:“如果不是我提前发现了,你是不是从不打算告诉我?”
“陛下尚在, 乱臣已除,我知你厌恶朝堂,不喜我参与其中,我……”
“所以呢?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骗得团团转吗?你擅长高高在上摆弄每一步,连阿久在书院的威胁你都要铲除干净,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
裴宴礼微蹙眉,急切解释:“若他杨进程洁身自好,杨绥品行端正,那我所设之局毫无用处,我不过是让他们提前暴露!”
柳芙蓉不知该哭该笑,只觉得浑身冷透了。
两世相识,她知他擅谋,可终归未有一件坏事,为国为民,哪怕最终领兵,也是能有一力与庞春奕抗衡。
他曾说庞春奕会反,继而掐准时机掌握先机,她却不知道这其中有几分是裴宴礼在暗中推波助澜。
她深呼吸一口,未曾抬眸:“你回去吧。”
转身之际,手腕被他桎梏:“我们都冷静冷静。”
他眼眶有些发红:“冷静过后呢?”
她未答,她也不知道。
“你不要我了吗?”
雪花肆虐,贴在人的皮肤上,很快化成了水,却刺得人生疼。
他的手不自觉用了力,走近一些,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带了鼻音:“芙蓉,是你要救我的,你不能不要我的。”
柳芙蓉瞬间蓄了泪:“我救你是要你好好活着!裴宴礼,智者千虑都会有一失,我用了两辈子的时间救了你一次,那下次呢?”
她的泪烫得厉害,裴宴礼下意识替她拭去,被她一手拍开。
“有时候我也觉得我好像看不透你,却又贪恋着从你身上获得的那份安全感,但如果这份安全感的代价是你,我宁愿不要。”
深宫之中,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蓉妃娘娘,只有他知道她每天演得有多累,褪去华服见过她肮脏的灵魂。
这偌大京城,她却是厌恶至极,她不明白他为何非要搅在这浑水中,她若孑然一身,愿意陪他一趟,可是爹娘兄嫂不应该沦为权势的牺牲品。
倘若结局还是忠臣良将枉死,那她宁愿在现在就结束。
“不要?芙蓉,我告诉过你的,我本来就不是一个好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要是有什么闪失,我受不了的。”
“别以我为借口!你以为这样瞒着我,再替我安排好一切,我就会乖乖地在你的羽翼下享受吗!”
明明说着这么狠的话,眼中却满是眷恋,芙蓉,你要我怎么放心?
他若是想瞒着又怎么会这么轻易让她发现?
他似乎想说什么,可柳芙蓉不想听他,甩手转身。
却被一只大手按住后头颅,带着她跌跌撞撞到怀中,用力的吻落下,她颤抖的睫毛划过他的脸颊,带着梅花的香气和余泪的温湿。
得知我那些阴谋诡计的瞬间,比厌恶我先到的是你本能的担心。
芙蓉,你天生就是要和我在一起的。
比起欺骗,我更愿意你清醒沉沦着爱我,恨我也行。
她愣一瞬,下意识地挣扎,直到今天,她才觉得他力气格外的大。
裴宴礼一只手抓住她在胸口乱拍的双手,抵住她的后脑不肯松懈。
一瞬间,委屈和愤怒将她席卷,迎上去,血腥味瞬间在两人之间化开。
她像只勇猛的小兽,眼神中带着一丝得胜后的喜悦。
“你……”
唇刚一微张,却被他再次侵入,破开阻挡,混着血贪婪地掠过每一处。
“唔!”
疯子!疯子!
柳芙蓉的手动弹不得,抬脚就踩去,他吃痛,终于肯放她呼吸。
“你有病!”柳芙蓉忍不住骂道,抬眸却撞上他近在咫尺的脸。
睫毛微颤,眸光涣散,哪有半分被骂的怒意?
血在唇上化来带着些不明的潋滟,她听着他的喘息声,熟悉的恐惧感让她更剧烈的挣扎。
然而下一脚还没踩上,原本托在她脖颈处的手挪到她的腰间,将她整个人悬空,几个大跨步她便头晕目眩。
幸亏床上褥子够软,不等她回过神,一道高大的身影欺身而上,所幸她双手自由,试了试推不过他,顷刻间抬手挥去一巴掌。
啪——
清脆一声让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柳芙蓉将人踹开就要往外走。
“灵雀!桃枝!”
身后脚步传来,一只手臂从后横腰拦住,将她再次桎梏拖到床上:“芙蓉,院子里没人。”
她愣住,是她吩咐下人屏退了,到底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随着走动的风,一页黄纸散落在地,裴宴礼顺着柳芙蓉的目光看去。
她眼底流露出一丝慌张,裴宴礼转身去捡。
看到[陈启贤]的名字,他已了然。
终于有一丝烦意浮上眼底:“可怜我?”
柳芙蓉说了气话:“谁可怜你!我讨厌你!我恨死你了!你放开我!”
然而意想之中的激怒并未出现,他反而哼笑一声,将腰间细带解开,熟练地捆在她的手腕上。
柳芙蓉是真的有些害怕了,这一世温文尔雅的裴宴礼接触久了,她都快要忘了他骨色中的疯。
“你教我的。”
她教的?
是山洞那一次,那能一样吗?当时可是18岁的裴宴礼!
现世报!
密密麻麻的吻落下,他不再说话,好像在专心品鉴什么绝世佳肴,连眼尾都被欲望染上了红。
隐隐约约的抽泣声在他的身下传来,裴宴礼顿住手上的动作,眼底的浑浊也散了些,吻掉她的眼泪。
遂而坐下来,将她抱到身上跨坐着。
“这么讨厌我?”还没做什么就哭成这样。
“你瞒着我还有理了?说了你两句就这样对我,连个好好的道歉都没有!我肯定是脑子出问题了才会喜欢你!”
他有些哭笑不得:“我想解释的,可是你不听,又赌气不想见我。”他又抹掉她的眼泪,滑到脖子上被他弄出来的一道红痕,“我也没办法了。”
还是和从前一样,不讲理的时候拐到床上就肯好好说话了。
“你想知道什么我不会告诉你?”他从脱下来的外衣里掏出一本册子给她,又解开她手腕上的束缚,“朝中官员册,你想知道的上面都有。”
柳芙蓉微愣,他将它随身携带着来见她,是原本就打算坦白吗?
他垂下眼眸,有些沉闷:“你可以不信我,可以讨厌我,但是不能不要我,好吗?”
好吗……
她的气还没发泄出来,心里却又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试探性地开口:“你是不是猜到了放火和庞春奕背后的人?”
他顺着她的头发,不再瞒她:“嗯。”
“是谁?”
“还不确定,再等等,请你看一出好戏。”
他带着笑,却蔫坏儿。
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柳芙蓉敛了神色,她好像喜欢的一直是这样的他,她又在钻什么牛角尖呢?
细细想来,不过还是关心则乱,似乎是为了出气,一巴掌狠狠打在他肩膀上,见他吃痛才舒心了些。
陈先生的来信中告诉了她一件事。
那日在柳修久身上发生的事,很多年前,也在小小的裴宴礼身上上演过,只不过那不是他做的戏,那一年他结结实实地接下来这盆脏水。
如果规避风险是他的保护色,她好像没有立场去劝他。
柳芙蓉靠在他胸前,低声说:“我可以不插手你要做的事,可如果还是面临了同样的选择,我还是会那么选。”
他的手不易察觉得紧了紧:“不会的,陈先生致仕不在我的计划中,不过他这一退,待明年科考结束,朝中布局初成,顺利的话,待婚后我们便离开京城。”
她不解抬头:“去凉州?”
她身子微抬起便察觉到一丝异常,柳芙蓉瞬间明白,不敢动弹,只有耳廓微微发红。
他偏偏还贴近她的耳侧:“帮我,就告诉你。”
看似上次有了经验,可现在的裴宴礼哪是那么好应付的?
完事后,他用打湿的手帕帮她擦着手:“还记得逸韵阁的案子?当时吕元玮曾说过背后那人的马匹生意不在京中,当时我就在想大量马匹要如何豢养还不被人发现?养马不够还必定还得养人,直到前几日我突然想到一个地方。”
柳芙蓉蹙眉有些不确定:“有人有马,还缺兵器,可如今盐铁都掐在朝廷手中。”
“黑水峡!”那里地势易守难攻,最关键的是,那有一条朝廷批准的铁矿!
“磐岩一带都有可能,如果是我,自然不会押宝在一处。”
“陛下登基后,严打过那附近的山匪,继而开采了几脉铁矿,如今是工部管着。”
工部尚书温知瑜年逾不惑才调任回京,为人处事圆滑世故,可偏偏从不结党,加之工部主战后修建,如六部镶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