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恢复了记忆,无论怎么说都算是件好事,可她却说不上来,这之后的裴宴礼究竟是哪里变了,有什么东西明明就摆在那里,可她却看不透了。
裴宴礼将修久放在偏院,检查好门窗,又叫来嬷嬷生火守着。
那递信的小厮早已经等候在院中:“大人,我按照你的吩咐将信交给了公主,她看了眼封面就让我把信带到芷兰苑了,并未拆信。”
裴宴礼点头接过:“嗯,过几日找个由头去马场当差吧,不要在她面前露面了。”
“是。”
后来这两日,裴宴礼去了芙蓉苑许多次却从未和她碰上面。
腊月二十六,岁考结束,柳修久在马车里等裴宴礼。
他依旧是什么都未发生过的模样:“阿久,考得如何?”
“应该都答上来了。”他犹豫片刻又道,“姑父可否陪阿久去个地方。”
“自然。”
得了应允,柳修久人小鬼大地俯到车夫耳边悄悄说了什么,等马车再停下时,裴宴礼看着头顶“金玉楼”三个字。
“姑父,阿久知道姑姑定是不高兴了,她平日里最喜爱这里的首饰,定是能讨到欢心的。”
姑姑不理姑父没事,可是千万不能不理他呀。
裴宴礼笑出了声:“芙蓉倒是没白疼你。”
柳芙蓉是金玉楼的常客,这里聚集多是京中富贵人家的女客,少有男子,还是个带着孩子的俊俏男子。
柳修久敏锐地察觉到周围投递过来的眼神,回头靠着他的大腿,裴宴礼无奈将他抱起,看着他警惕的小眼神有些发笑。
“阿久看看,姑姑会喜欢哪副?”
金银珠玉,流光溢彩。
楚璎平日里多为武装,不怎么在头面上花心思,柳修久没经验,一时半会儿还真选不出来。
周围的女客们多为结伴出行,此时都钻在帷帽下窃窃私语。
“那是谁家的公子?好生俊俏?”
“这番模样,若是高门又未有婚事的,定是扬名了,瞧他还带着孩子,怕是没戏了。”
身边跟着的小丫鬟难得插嘴:“奴婢刚刚过来,听见那小孩儿唤着姑父,就是不知道他姑姑是谁。”
一传十,十传百,众人纷纷惋惜,好儿郎总是英年早婚,却还是有不死心的暗自猜测着那女子的容貌家世。
挑了许久,终于选中了一副金玉相称,镂空雕花的头面。
裴宴礼腾出手指了指:“就这副吧。”
“是阿久要送给姑姑的,姑父不能同我抢。”
“好,不和你抢。”
伙计看了眼裴宴礼又笑着对柳修久介绍:“小郎君真是要眼光,这是本店前两日刚到的款式,整个京城可就两套,只需要八十八两黄金。”
柳修久面露难色,他攒了许久的零花钱,也才三十余两银票,竟没想到这里的东西这么贵。
裴宴礼看出他的窘迫,朝那伙计使了个眼色。
“不过嘛,这套首饰近日打折……”
话正说着,从楼上下来一位年纪稍大的男人,不少人认出这是金玉楼掌柜的。
却见他朝着那两人走去:“哎哟,柳小公子,许久不曾来了?定是来取我们留给公主的新款吧?”
不知身旁是谁先听见了,反应过来立即行礼:“参见驸马爷!”
众人纷纷反应过来,原来那小孩儿是定国公府的小公子,他的姑姑就是陛下亲封的平晋公主。
裴宴礼叫各位平身,原本周围那些探讨的声音再也听不见了。
掌柜的和伙计交换了眼神,将柳修久挑中的那套直接送了出去,裴宴礼瞧见他的目光落在了一翠环缀赤玛瑙的束发箍上。
“这个也喜欢?”
伙计急忙跟过来:“这个也打折。”
柳修久瞬间亮了眼神,却又暗沉下去:“阿久想送给娘亲,可是凉州是不是很远?”
裴宴礼将他在怀中掂了掂:“不会,他们会帮忙送到你娘亲手中的。”
伙计愣住:“啊?”随即又反应过来,“对的对的,小公子尽管选,给我们留个地址就好。”
最终这件值二十两黄金的束发箍以二十两白银成交,还要配送到几千里开外的凉州去。
至国公府,灵雀前来通传:“姑爷,小姐请你过去一趟。”
柳修久将首饰盒塞到他手中:“姑父好好表现,阿久先回去温书。”
放在平日,灵雀定觉得打趣,不过今日却难说。
几个时辰前。
黄骋风尘仆仆赶回,将一瓶粉末呈给柳芙蓉。
“小姐,杨进程查到了送他春图册的是柳楼的春晓姑娘,好巧不巧就在前一日,这位春晓姑娘被一位南方的富商赎走了,属下从镇岳侯府中查到那书上是被撒着这种粉末,遇水变红。”
见他欲言又止,柳芙蓉沉着脸:“继续说。”
“属下顺藤摸瓜,打听到昨日陈启贤向吏部递交了致仕书,还有户部尚书选任了原本即将被外派的前侍郎杜安。”
杜安……
她若是没猜错,丰宜修告老还乡后,原外派应该归京的明奇应该被顾廉举荐为吏部尚书,而现在被杜安横插一脚,还有前几日送来给裴宴礼的那封信。
“有什么直说,支支吾吾地像什么话。”
黄骋低着头突然跪下:“属下有句话,明知不该讲却还是想告诉小姐,裴大人若为臣子是极好的谋士,可为夫婿,安知善恶?”
在官时,一年半载就官居二品,如今不过是个闲散的教书先生,却以整个朝堂布局,连一向不掺朝堂的昭德书院都能被他收为人才储备室,他的心思绝不在归隐上。
柳芙蓉站起身来,闭了闭眼:“诸如此类的话以后就烂在肚子里,仅此一次我就当做没听见,退下吧。”
“小姐!”
“退下!”黄骋挣扎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封匿名信,“这是陈先生拖人带给小姐的,属下自会下去领罚。”
黄骋走后,桃枝担忧地候在一旁,小姐刚刚过了月事,身子刚有起色,情绪这么激动可不好。
“裴宴礼回来了吗?”
“未曾,按时辰,应是快了。”
柳芙蓉将药瓶收入袖中,展信一目十行。
桃枝只见小姐背对着,肩膀微耸,继而将信收起来:“去府门口候着,叫他来见我,其余人屏退。”
灵雀遵礼:“是。”
——
灵雀未跟上,裴宴礼端着刚刚阿久选的头面去了芙蓉苑,一路上未见一人。
他于途中驻足,不知在想什么,继而像是做了什么决定,继续走去。
这几日天气实在短,就在金玉楼耽搁了这么一会儿,天色已经沉得厉害。
入了满月门,只见她背对着他坐着,白色的狐皮大氅显得她愈渐单薄,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他生出了一丝悔意。
“芙蓉。”他的声音很轻,又很熟悉,和在坤宁宫中他唤她的声音一模一样。
她应声转过身,满腔质问的话不知不觉化成了一腔委屈,发红的眼眶道不清是泪意还是被寒风吹了眼睛。
“你若是不同我说实话,就不要再唤我。”
可是比解释先到的是他的怀抱。
柳芙蓉后知后觉地挣扎,又怒其之举:“裴宴礼!你究竟想干什么!”她硬生生将他推开,眼底的不可思议就这样淋漓尽致地展开在他眼前。
他的反应无疑加重了她心中的猜测,她有些发抖似在祈求:“我们不是说好,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就一起去凉州吗?凉州离京城很远的,没人会记得我们的,我们不管这么多了好不好?”
“要去的,芙蓉,我没骗过你,待我将京中安排好,我们就去凉州。”
“然后呢?你还想管京城一辈子吗?”她知道,他不是一个好权的人,若真如此,他的身世就是他最好的登云梯。
裴宴礼忍着恶心,不愿意告诉她那些在暗处觊觎她的人:“芙蓉,皇权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中才是最安全的,我们可以去凉州度过余生,可是我赌不起了,万分之一的可能我都接受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沉沦 “你不要我
柳芙蓉沉默下来, 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她未尝不懂,可是她却无法堂而皇之的接受。
她闭了闭眼, 上一世她不愿柳家军背上污名遂而以死明志,重来一次竟还是同样的困局。
裴宴礼小心翼翼地靠近她, 平缓音色,却带着藏不住的颤:“芙蓉,并非一定会走到那步,兄嫂离京,柳家军不会再次兵临城下,信我好吗?”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便已经开始谋划了,从他入宫面圣那夜起,就精心给她编织了一个虚幻的美梦。
背后之人尚未登台,她太了解他了,此局是要万无一失, 一网打尽,而刘睿依旧会成为傀儡,他要做的是成为那操纵之人。
可是他才不会让一世清名的亡母背负私通的污名, 他不会是皇室众人,最终落在他身上的,轻则奸臣弄权, 重则谋逆篡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