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接应他的是顺安,陛下知道裴大人的伤还没好利索,特派他带了轿撵来。
“裴大人,请跟咱家来吧。”
他微微颔首,登上轿撵。
晚风穿过宫巷,他束发而来,一缕发丝飘至额前。
这条路他曾经走过无数次,说来也巧,陪在他身边的也是顺安。
上一世刘嬷嬷将绝笔带入宫中少不了顺安的帮衬,他也因为知道了这个秘密成了陛下面前的红人。
后来刘睿登基,芙蓉入宫,裴晏礼就把顺安放在坤宁宫,福德寿终正寝后,宫人们便就以顺安为首,他也因此在宫内一手遮天。
帝后分居多年,裴晏礼站在乾清宫下,抬眸看去。
顺安恭敬跟在一旁,眼前人不卑不亢,一张玉面却威严不减。
他在陛下身边跟着,替陛下办事,不知道是不是得知俩人关系后的刻板印象,此时此刻,他觉得裴大人和陛下年轻时太像了。
如果按照月份来算,他才应该是行大,只是……
“劳烦公公候在此处,若是东宫问起,就答我今夜是因公入宫。”
“裴大人放心,陛下也嘱咐过了。”
他转身,直上乾清宫。
殿中的屏风不知何时被撤走了,他推开门走进去,心中虽不愿,却还是行跪礼。
“微臣参见陛下。”
刘瑾走下高位,亲自将他扶起来。
裴晏礼看向他的眼神坦荡荡,两人对视无言。
刘瑾声音有些颤抖:“你…受苦了。”
他退后一步,不紧不慢道:“陛下言重了,人自有生死,祖母之殇,凶手伏法,微臣已然宽慰。”
他分明知道他说的不为此事。
两世来,他对刘瑾始终只有君臣之恩,哪怕他上一世去裴府救了他一命,哪怕他死后在皇陵刻上了他的名字。
可是,他对刘瑾从未有过父子之情。
他不是圣人,相反,他是个恶人,他顶多掩藏起对他的恨意。
所以,此刻他不愿意过多周旋。
未等刘瑾多言。
“陛下,微臣终究是臣,臣自忠于君。臣感念陛下赐婚,可朝堂诡谲,微臣不愿一生都与芙蓉在此纠缠。然微臣也知陛下顾虑,如今平阳侯已去,臣心飘摇,遂大皇子不稳,柳氏中立,兵不随东宫,亦是隐患。”
刘瑾眯了眯眼睛,他言语无偏无私,甚至连柳氏兵权都考虑到了,柳氏一门从不结党营私,可是并不代表其真正臣服于皇权,不然十余年前,柳靖川也不会主动投诚于自己旗下。
他们所忠,是他的治世之才,可刘睿憨愚中庸,不见得能收服柳家军,届时刘睿和傅氏又该如何自处?
刘瑾迟迟没有说话,于烛光映射中居高临下看着眼前这幅冷峻的面孔,都说儿似母,他的眉眼清秀俊朗,细细端详和裴殊颇为相似,而他更是继承了裴殊出众的才能。
要说治世之才,刘睿绝对比不上他,这一点想必裴晏礼自己也知,所以他宁愿趁夜入宫,是来安他的心来了。
他这一生,无意君位,只愿做臣。
他在告诉他,这皇位他不会和睿儿争,愿以三年光阴换他和柳府一世安稳生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美梦 再不分离
震惊之余, 更多的是心疼,还有一丝不堪。
他从小没得到过母亲的疼爱,哪怕现在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首先想到的不是父子亲情,而是君臣制约。
刘瑾移开眼神, 知道他身世的这些日子,他敢说自己没有过一丝一毫的忌惮吗?
年轻时他也无意皇位,所以宁愿委身联姻退至封地,也不愿忤逆圣意,可换来的不过是步步紧逼,无奈之下撕毁圣旨一路剑指京城。
如果刘睿和傅氏知道了裴晏礼的身世,难保他不会成为第二个自己。
可是有一点裴晏礼想错了,皇权固然重要,他却不是凉薄的帝王,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为弥补傅氏从未纳妃。
刘瑾试探问道:“朕在你心中就如此不堪?”
裴晏礼看着他,将语气中的鄙夷压制住:“自古以来‘信而见疑, 忠而被谤’,陛下应比臣更明白这个道理。”
刘瑾登基以来,便无人敢提他前朝被贬之事, 裴晏礼此时拿出来说,就是让他知道,他们之间不可能会有纯粹的父子之情, 不必打感情牌。
他咽下话,转过身, 似在赌气:“你就这么笃定朕敢用你?”
见他坦言,裴晏礼反而轻松了:“若陛下愿即刻放我们出京,微臣感激不尽!”
“你!”刘瑾闭了闭眼, “放你走容易,可柳氏一族随朕征战半生,你如何凭一己私欲断送柳氏前程?”
裴晏礼接过他的话:“臣已同岳丈商议,岳丈为人正直且念旧情,陛下需要他,他便做不到一走了之,只是希望陛下能够先行派柳芙珩前往凉州,此后余生柳氏愿为天下百姓戍边。”
裴晏礼故意这么说,刘瑾才不会觉得让柳靖川扶持刘睿是理所当然,而是义气所致。
“臣与柳氏所求不过一隅安稳,遂愿留京三年助大皇子固权,丰其羽翼,三年后臣将兵权上交,还请陛下允臣等离京远赴凉州,阖家团圆,再求免死金牌一枚,以免害忠臣枉死。”
“至于微臣,若我继续居于刑部高位,恐难安心。”他语气放轻,“臣府内之事早就传遍全京,陛下不如以微臣身体受损为由,将臣贬至翰林院做个编撰闲职。”
刘瑾久久未答,裴晏礼估摸着时间,这会儿芙蓉应已随着大家去了巡河,若是赶紧些应能赶上。
“陛下……”
“你倒是替朕下了一盘好棋啊!”刘瑾语气不善,他如此安排,既是让他这个帝王安心,又给柳氏戴了一顶安全帽,凉州天高地远,且拥兵戍边,旁有楚氏所助,就算刘睿此后想要赶尽杀绝恐怕也是有心而力不足。
所谓的上交兵权不过是他们不再入京的决心。
这一套权衡之术,他倒是用的熟练。
裴晏礼做哑,似乎是笃定结局,只等着他作答。
如今休养生息国力尚薄,而边境屡遭试探,刘瑾长叹一口气:“允了。”
他嘹亮一声:“谢陛下!微臣告退!”
自顾自地走了。
刘瑾回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殆尽。
他和从前大不相同了,他今日敢如此对峙,并不是因为他仗着自己的身世有恃无恐,而是笃定了他还要继续用他。
也许这就是他插足大统的报应吧。
他一生育有二子,却仿佛都与他离了心。
刘瑾坐在床上,无言苦笑。
睿儿从小看着他和傅明荣争吵不止,现在每每向他请安不过也是表面维系。
而他的另外一个儿子,裴晏礼,在恨他。
裴晏礼走后,顺安守在刘瑾身边。
沉寂良久。
“拟旨吧。”
顺安恭敬退下去办,偌大的宫殿又只剩下他一人。
还真是,孤家寡人!
这一夜刘瑾做了一个美梦,刘恪尚且在位,先太后不曾对他忌惮,他如期和裴殊完婚,成为了京中众人艳羡的登对佳人。
后来他们生了一个可爱的孩子,两人将他培养成谦谦君子,继承他的爵位在朝堂上颇有建树,而他和殊儿如愿去了一处世外桃源,相守一生,再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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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几条通向巡河的巷子是最为热闹的,一些手巧的妇人也趁着这个机会能赚些银子贴补家用。
“阿棠,你等等我,阿棠……”
陆河清小跑着跟上顾砚棠的步伐,从荆州回来后他去顾府寻了她许多次,可是每每都无功而返。
今日家家都有放河灯的惯例,他知道顾府也会出行,便早早等在一旁,恰逢她的车轿坏了,他才能找到机会来寻她。
她尽管戴了面纱,也能看出来蹙着的清秀的眉:“陆河清,你能不能别闹了。”
他有些不知所措:“阿棠,我真的没闹,我上次告诉你的也不是开玩笑,我想娶你,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我都给得起,现在陛下也许了我赏赐,只要你愿意,我立即向顾府提亲后进宫求指婚。”
主街人潮涌动,甫出府之时,她早就知道他一路跟着,因着怕被她那几个妹妹看了,回家又要在爹面前告状。
所以故意称车轿坏了,让她们先行。
“陆河清,我不愿意。”
小时候陆伯伯带着陆河清来顾府,她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他是个可爱的妹妹,毕竟他的眉眼太过清秀,如今长开了,更多了几分英气。
算命先生说过男生女相,一生不凡。顾砚棠想着。
少年站在对面,眼中的光彩暗淡下来。
顾砚棠再次重复:“我不愿意,你听清了吗?”
见他不答,她又趁热打铁道:“以后也不要再来顾府找我,我们长大了,不能再同小时候那般胡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