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棠抬脚准备离开,听见身后闷声的质问。
“为什么,阿棠,十二岁那年我就说过,等我长大,我定会娶你,你明明答应了。”
“童言无忌,做不得数的。”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不愿嫁我?论家世门第,我们最为相配,你为何就是不愿意回头看看我?”
顾砚棠敛下神色:“陆河清,我是顾府的嫡长女,我的婚事就要与家族荣誉系于一体,庞氏已倒,你丞相府和定国公府交情甚好朝中人人皆知,若我顾府此时和陆府结亲,陛下定会削我父以求朝堂制约,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从前庞春奕还在时,朝堂上势力均衡,皇帝稳坐高位也不怕哪一头冒得太高,可现在若连御史大夫也公然和丞相结亲联手,皇帝必然不会安心,届时比起陆丞相和柳将军,顾廉就是更好下刀的那个。
“所以我……”
他一拳砸在墙上,眉眼间全是愠怒。
这是第一次,顾砚棠见他发这么大脾气。
“庞春奕没倒之时,你们顾忌庞知许入东宫,你就要时刻准备着也入东宫和她争抢;现在庞春奕倒了,你又因此不能高嫁?顾砚棠,说来说去,顾府顾府,你的婚事就像是争斗场的筹谋换来换去,换来换去,是不是无论我怎么做,你都有理由嫁不得我?”
他红了眼眶,似乎是为她感到不平:“你倒是处处把顾府放在自己之前,可是他们对你又如何?你那继母纵容顾语萱处处与你作对,庶妹更是对你毫无尊敬……”
“我不需要她们对我怎样!”她转过身,眼中满是不甘,“我要的只是父亲对我的肯定,陆河清你知道吗?如果不是我对顾府还有价值,早在几年前我就会被我继母许给她那娘家的堂侄,她那堂侄是什么东西?还未有正妻就已经有了七房小妾,常年不善经营就等着我的嫁妆贴补漏洞,那个时候,你陆河清在哪?”
其实她知道,那个时候他尚未及冠,且不知道她家中的那些腌臜事,又如何能知道她的困境?只是她被气得很了,心口不一罢了。
她长呼一口气:“我并未怪你,河清,你不过是同我一起长大,把这份情错当作了爱,我若提及嫁你,整个顾府一日之内就能将我的婚事推出去,我不想这样。”
即使嫁不了你,我也不愿胡乱嫁给旁人,她争了这么多年,不甘心最后回到原点。
“我娘过身后,父亲待我不错,也是孝期满后才让续弦进门,我的婚事……我做不得主。”她转过头掩饰住泪,“我一直将你当作最亲的阿弟……”
“可我从未把你当作过阿姐。”他没了笑意,从一开始的满心欢喜到现在的失魂落魄,他也不知道如何办了。
从小到大,他只幻想过她做自己的妻。
“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曾心悦于我,哪怕一丝一毫?”
顾砚棠将头偏向一侧,久久不语,陆河清低垂着头:“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当我自作多情。”
他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顾砚棠抹去迟掉的眼泪,重新戴上帷帽匆匆离去,而躲在一旁的顾语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愤愤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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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时,芙蓉和嫂子就已经在府中选好了河灯,裴晏礼只单独买了一盏便去寻他们了。
“慎仪?”
裴晏礼回头,是裴府的人。
丧宴过后,旁系的人就走了,经裴士铨这么一遭,怕是以后也不会再过多来往了。
偌大的裴府恢复了冷清,这段时间他听芙蓉提起过,陛下有意让裴士铨重回并州,不过他想应是裴士安向陛下提及的。
“父亲。”他依旧这么叫。
父子俩有些没话说。
“你……”裴士安看了看他手中捧着的河灯,“你也是去给祖母放河灯吧,不如一起?”
出殡后他再没回过裴府,丧宴第二日他强撑着来了片刻,身边还跟着柳府的大夫。
裴士安见他难捱,本有他顶着,便就不叫晏礼继续来了。
王荷珠和裴宴禾听见声音也朝这边看来。
裴宴禾欲上前,被王荷珠拉住。
裴晏礼尽收眼底,笑了一笑,他已经打扰他们一家三口团聚二十余年:“不必了,父亲,你好好陪母亲和弟弟吧,代我问母安。”
裴士安僵硬应下,裴晏礼走过又回过头:“今夜我已入宫面圣,父亲不必为了我远走他乡,我已长大成人,不会再给父亲添麻烦了。”
说完没等裴士安的回复便就离开。他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微湿,转眼望着天上的星辰,殊儿看见慎仪如今长大成人,想必也能够安心了吧。待裴晏礼消失于人群,裴士安才重新回到妻儿身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打花 意欲图谋不
芙蓉穿着一件印花红色斗篷, 他识得,这抹亮色人群中一眼就找见。
她正蹲在地上,捣鼓着火柴, 也许是受了潮半天没打燃。
他盯了片刻,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刚刚因为看见裴士安的那点儿嫉妒和不安完全消失殆尽。
他不用再羡慕别人, 他和她也有一个家。
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小家。
裴晏礼走近,也蹲了下来,从背后包裹住她整个身子,握住她的手。
“慎仪?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她惊讶转过头去,嘴唇擦过他的脸颊。
“嗯,陛下已经答应了。”他拿过她手中的火柴,捏了捏头部,换成刚刚商贩送的火柴,点燃河灯。
“爹娘呢?”他扶着她起身,要不是此处人多,他定要重新吻上去。
“阿久半路看见糖葫芦, 哥哥说它坏牙不给买,刚刚吵着要吃,爹娘带他去了。”
灵雀和桃枝俩丫头站了老远, 生怕打扰小姐和姑爷的兴致。
“巧了,就祖母这盏点不燃,原来是等你来呢。”
他用火苗将手中的河灯也点燃, 拉过芙蓉的手一起走到河边。
“祖母,孙儿和芙蓉一起为你送河灯, 我们一切安好,勿念。”
她仰头问他:“这是给?”
“是放给母亲的。”
她愣住,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裴殊。
回过头看着两盏河灯并行:“母亲在上, 我是芙蓉,是锦纹林氏昭华之女,今后我会替母亲和祖母好好照顾慎仪,还请放心。”
他悦耳一笑,刮了刮她的鼻子:“你照顾我?”
她躲了躲:“严肃些!不准叫母亲和祖母看了笑话。”
他笑着应下,她还紧紧盯着那两盏渐行渐远的河灯。
裴晏礼痴痴看着她,握住她披风下的手。
如果一魂能换取一世,那他愿意陷入七次轮回之中。
哪怕最后变成一缕游魂,他也要,找到她,缠住她,供奉她。
她一回头便对上了他迷离的眼神:“你这么盯着我作甚?我脸上可是蹭上了火柴灰?”
她也没带个镜子,只抬起手在脸上胡乱擦擦。
裴晏礼握住她的手腕:“没有,别蹭,揉红了。”
想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告诉她:“芙蓉,我们不要热孝成亲了好不好?”
她的笑容僵住,瞬间有些慌张:“怎么了?出什么变故了吗?”
他重新握住她的手让她安心:“放心,我不会一个人走的,今下午那阵我同爹娘商议过了,三年后我们再离开,只是兄嫂要先前往凉州。”
他知道在他的安危上,芙蓉总是不一般的执拗,所以此事只敢先斩后奏。
“是陛下为难了吗?可是我怕……”
“别怕,芙蓉,相信我好吗?”他循循善诱,“我们无意高位,那人又何必和我们过不去呢?”
他重新将人搂入怀中,将她冰凉的双手揣进自己怀中。
过了许久,柳芙蓉抬头吻上他的下巴:“好,我们不走。”
裴晏礼望向河面,神色晦暗,京中布局尚未完善,棋局还未布全,此时走了,他才是真的不放心。
她突然想起,感慨道:“对了,刚刚我过来的时候看到顾砚棠和陆河清了。”
提起陆河清,他反问道:“让陆河清去荆州是你的意思吧?”
柳芙蓉不瞒:“我记得他上一世在你手下颇有才干,朝中人际复杂,我不敢赌谁人可用,只好提前将他用了起来,只是……”
她回想起在小巷中看到的情景,有些愧疚:“只是,好像弄巧成拙了。”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缘法,顾砚棠上一世虽为顾氏牺牲自己入宫,可她也因此能醒悟和陆河清之间的情意;今生,顾府的站位发生改变,顾砚棠还对顾廉抱有幻想,自然不会离弃家人。”
柳芙蓉听着,心中却有些遗憾:“你什么时候也信缘法了?”
“若无缘法,我们何来此生?”
她靠在他的肩上:“有时候我总是在想,是不是我们是在梦境之中,等醒来之后又回到了你起兵的那个冬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