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他和柳芙珩本就交好,陆渊为官之道也颇受柳靖川赏识,两家交往一直密切,自他们去了凉州,陆河清是隔三差五都要过来晃一头。
只是这一世他们无甚交际,如今顾砚棠那边却没动静。
裴晏礼压紧车帘,得换个筹码和他谈。
如今天气一日比一日冷了,马车里也换上了狐毛毯,奈何这风力不小,裴晏礼回头,替修久拢了拢衣裳:“可冷?”
修久摇摇头:“祖母给我添了好几件衣裳。”
他难得露出轻松笑意:“最近快至官假,可不能懈怠。”
“姑父放心,沐夫子讲学很是通俗易懂,阿久都听得明白。”
等目送阿久进了昭德书院,裴晏礼才继续行至翰林院。
等翻了年,以沐春和为首的这一批学子也要参加会试了,他看过几人的文章,谋个官身不是问题。
官家子弟身份牵扯甚广,就算有师恩,却始终敌不过家族利益,而这些白身学子则不同,也许祖上以来从他们开始重写族谱,也因此,其奋进之心远超朝中那些明哲保身的老狐狸们。
正思索,外面传来嘈杂,裴晏礼掀开车帘,细小的雪花飘落,洋洋洒洒落在车帘框边,积压不住就化成了水,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周围的摊贩们也议论起来。
翰林院门口的路还未修缮完,甚是颠簸,他就叫车夫停在此处。
门口站着一人,撑着伞似乎是在等人。
“雪下大了,你不用候着,等会我和同僚一起过去。”
车夫笑着点头,调转车身往回走。
裴晏礼目送着马车已经远去,站在一间茶舍屋檐下同那人视线交汇,继而转身进了茶舍。
那人等了小半刻也走过来,紧随其后。
他坐在最里面一桌,微微抬眸:“杜兄,请。”
距离两人上一次相见已经隔了许久,杜安也没想到不过几个月的光景,曾经的同僚,身份有了如此大的转变。
茶气热滚滚的,气雾升起,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遮掩住他的眼神。
杜安没直接坐下来,端起手臂见礼:“裴大人。”
“还记得我甫离开吏部之时,杜兄说不耍官腔这套,今日倒是你食言在先了。”
他言语始终温和,可杜安却惴惴不安。
在吏部时,自己愿意帮他一把,也是看出他是个办实事不懂官场之道的毛头小子,而如今他给自己的感觉让杜安尚且斟酌一二。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裴大人应是最了解杜某为人,今日杜某前来意在物归原主。”
杜安将一封尚无标题的谏言从袖兜拿出放在桌上。
裴晏礼轻笑一声,见他不愿饮茶便浅饮一口,似乎是口感不好,微蹙了眉:“丰大人一月前告老还乡,吏部风雨飘摇,若是裴某猜的不错,杜兄将被外调是因着顾大人的手笔。”
见杜安驻足,裴宴礼继续道:“京官外调无非明升暗贬,杜兄为官以为清廉刚正,却也要遭此一遭,可甘心?”
“臣忠于君,天经地义,杜某只求问心无愧,无心参党羽之争,恕我无心无力。”
“可君亦为臣所掣肘,英雄当论迹不论心,杜兄远走却留百姓水深火热,何以见得问心无愧?”
杜安不怒反笑:“裴大人依旧擅诡辩。”
他又重新倒了一杯,抬手请示:“裴某如今不过落得一闲职,杜兄所谓党羽,倒是高看我了。”
杜安看着裴宴礼如今的模样,不由得感慨:“你变了许多。”
“权当杜兄赞赏之言了,以茶代酒,杜兄不愿做之事亦不是我所愿,此事裴某并不强求,若杜兄愿远赴这谏言书烧了便是,若愿为先驱,填之右相名讳即可。”
“天亮开了,裴某还有课,先行告辞了。”
他披上大氅,离开了茶铺,杜安转头望向窗外飘雪轻笑一声。
君亦为臣制,他倒是坦荡,裴府这些时日经历的事他都有所耳闻,再见他恍若隔世。
刚从下人手中接过谏言书时确实更多的是愤怒,一怒此书乃裴宴礼手笔,二怒一腔热忱即将化为灰烬。
而其三,怒自己有所动摇。
他嗔笑一声,将谏言书收起,拂袖而去。
作者有话说:
进入第三卷 !
卷标出自:“阅世人来棋散后,出山云澹雨晴初。”——查慎行《黎峨城北福泉山张三丰礼斗亭尚存》
第77章 月事 马太医
入了夜, 芷兰苑的还掌着灯。
房门被推开,柳芙蓉提着食盒进来。
“书院最近很忙?”小厨房做了黑米粥,她猜他又要晚睡便就过来了。
“年关将至, 学子的考校还未编撰完。”
柳芙蓉熟稔地坐在他身侧接过他递来的手炉:“本以为你辞了刑部的差事会轻松些,没想到还是这么忙。”
他无奈一笑, 看她穿得单薄取下大氅把人罩在怀中:“听闻近日陆河清来的勤?”
提到陆府柳芙蓉脸色沉了沉:“他说中元节一别许久未见顾砚棠,想托我去一趟顾府。”
“没见到?”
“说是年关府内事务繁忙无暇出府。”
她有些闷闷不乐,裴宴礼先盛了一碗递给她:“别担心,我托人打听打听。”
“对了,爹今日被皇上派去巡军,明日一早走,要年前才能回来,爹想和娘一起去,说明日将阿久送到你院子里来。”
裴宴礼应下:“好。”
一碗用过,柳芙蓉耐不住无聊,爬上他的躺椅。
不知过了多久, 待他停下笔:“芙蓉,你该回去了。”
她撇撇嘴:“明日一早爹娘就走了,就一晚嘛。”
她肆意惯了, 本想着他既然想起了前世种种定会有所改变,可这人依旧古板如初。
他起身将人抱到桌上,给她穿好鞋, 一双眸子噙着笑:“乖,先回去。”
柳芙蓉不情不愿地回了芙蓉苑, 甫一入睡小腹坠胀得厉害。
“桃枝……”
醒过来才感受到腰间的一只大手,裴宴礼将人带入怀里,轻声问:“怎么了?”
“癸水……”
她下意识翻身到他怀中:“白日里没感觉, 我以为又推迟了,估计床褥脏了。”
她的额间已经有了薄汗,月事来的头两天她疼得只能卧床,今夜估计又难入睡了。
他的吻落在额头:“温差大,床褥明日再换。”
裴宴礼翻身下床,取来厚棉布和温水。
意识到他在干什么,柳芙蓉直起身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来。”
却被他反抓住小腿,似乎是在逗她:“我们之间的害羞算是情趣?”
柳芙蓉不再多言,只感受着温热的触感擦过大腿的血污。
她要收回适才觉得他古板的荒谬想法。
窸窸窣窣收拾完,裴宴礼才上床。
她有些窃喜:“不是不陪我睡觉?”
他揉了揉她的脑袋:“采花贼还是我来当,睡吧。”
他放了暖袋在她腹间,一夜也没怎么睡好。
上一世入宫后,刘睿隔三差五就往坤宁宫送些进贡的好东西,许是身子将养得好,她来月事没怎么疼过。
反而是这段时日接二连三的受伤将她本来就没养好的身体又透支了些。
裴宴礼疼惜地蹭了蹭她的额头。
次日,裴宴礼一早去爹娘院中接了阿久,又让灵雀跟林昭华提了一嘴,夫妻俩叮嘱几句便直接率军离去。
柳芙蓉醒来时,身边的温度早已凉了下来。
灵雀听见动静赶紧进来伺候,面上笑容灿烂:“姑爷特地交代该换水袋了。”
她垂眸一笑,他倒是记着她的这些小习惯。
今日一早,裴宴礼把昭德书院休沐的事宜给沐春和他们交代过后就向陈夫子告了假,换了常服从侧宫门去了乾清宫。
顺安见着他来,喜气冲冲地前去陛下跟前禀报。
然而没待上一柱香的功夫,又急匆匆地走了。
难为他入宫一趟就为着讨走马太医。
福德也在旁,自然瞧出陛下对平晋公主夫妻俩的爱重:“陛下,马太医是妇道圣手,裴大人来许是为了平晋公主?”
刘瑾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顺安,去库里挑一些养身子的好药材,给定国公府送去。”
“是。”
柳芙蓉身子重,正在榻上犯着懒。
“小姐,宫里又派人来了。”
自从赐封后,宫里时常来人,柳芙蓉已经有些习以为常。
灵雀刚想出去将人请进正院,裴宴礼就带着一赤色官服的人来了芙蓉苑。
“姑爷。”
“芙蓉醒了吗?”
灵雀答:“小姐正在梳妆。”
待走到内院,正碰见桃枝跟着芙蓉出来迎。
她疑惑地看着本应去了书院的裴宴礼:“这位是?”
“马太医,趁着你这段日子好好调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