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某一天, 几个做贼心虚的好友将他团团围住,用一种准备挨骂的语气问他:“阿祈,你长这么大, 到底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伏苏祈莫名其妙:“哪种算喜欢。”
“就是喜欢她喜欢的不得了,喜欢到一种为她疯为她狂, 为她哐哐撞大墙, 会脸红成泡泡茶壶, 会从一个只喝血的挑食血族变成三天不离醋的贪吃鬼。”
第三个人接口更快:“她会穿什么样的裙子?会希望它们更加剪裁合体吗?”
“还是她什么衣服都穿, 还喜欢cosplay。”
“也许是个冒险家。”
“也说不定是个书呆子, 你叫她三遍她听不见。”
“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她的鞋呢,高跟鞋还是球鞋还是那种走路没有声音的布鞋?”
“她笑起来有没有虎牙?”
“她哭的时候会不会藏起来不让你看?”
伏苏祈觉得这个问题耳熟,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 也有一群人这样围着他问过。他的答案是什么来着。
他想了想,想起来了。
“我不希望她是我以为中的任何一个人,否则我肯定不会喜欢她。”
朋友们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起哄声, 有人拍桌子说“你完了你肯定有”,有人摇头说“七七没救了等仙女下凡吧”。
可是后来有一天。
忽然有人说话了。
她说, 我要去冒险世界,解救一条恶龙。
骑士站在一片旷野的边缘。她棒棒糖般甜蜜的头发高高竖起,她裁下最干净的云当自己的披风, 她还有一双出乎意料的眼睛,显得极其天真, 也极其固执。然而镜头窜出一群精灵,赤着脚追着她的白马跑,骑士回过头,方才那副睥睨一切的神情竟松动了,她一开始为什么选择当骑士?
只是吟游诗人说, 她恰好有一把剑而已。
她穿过一片荆棘林,那些荆棘长着老爷爷的脸,她穿过一座黑森林,树没有叶子,枝条像手指,把她的影子一块一块扯下来啃。
等她走到森林尽头的时候,影子已经缺了一大块。
她终于站在恶龙的洞穴前面。
“又来一个,”恶龙说,“你是来杀我的,还是来偷我的宝藏的?”
“我是来解救王子的。”骑士说,“王子被你囚禁在这里。”
“王子?”恶龙歪了歪脑袋,像在回忆什么,“哦,王子。王子在那边。”
它用尾巴尖指了指洞穴深处。那里有一张石床,骑士一时看入了迷,手里的剑歪在一边。
恶龙立刻把那条肥嘟嘟的大尾巴甩过来,挡在王子面前。
“你要杀我,”恶龙说,“可是你知道吗,你杀了我,王子也不一定会醒。”
“会的,只要让你那下流的梦想消失。”
恶龙沉默了一会儿。它把巨大的脑袋低下来,凑近骑士,“你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吗。”
“知道。”骑士说。
整个洞穴安静得只剩下恶龙粗重的呼吸声。然后骑士举起了剑——
“等一下。”
“你要杀它?”王子问骑士。
“它囚禁你。”
“它没有囚禁我。”王子转过身,看着恶龙。恶龙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尾巴尖不安地在地面上划来划去。
“你为什么要收集这么多宝石?”王子问它。
恶龙张了张嘴,竖瞳从王子身上移到骑士身上,又从骑士身上移回王子身上,像一个被当场抓获的小偷在拼命想借口。想了半天,它恍然大悟似的,尾巴啪地甩了一下,把一堆金币扫得哗啦啦响。
“是要送给你的!”它说,声音从轰隆隆变成了急切切的嘟囔,“这些宝石,这些金子,这些亮晶晶的东西,都是要送给你的。”
王子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金币。
“是吗。”他漫不经心地夸赞道,“龙龙好棒哦。”
骑士站在旁边,剑还举着,恶龙竖瞳里的火光都变成了水汪汪的两团。
“是的。”骑士深信不疑,“它是要送给你的。”
王子摇摇头:“我来冒险世界,本来就是为了解救你。”
“大笨龙,我才不需要什么金币呢。”
“解救我?”恶龙指着自己的鼻子,爪子上的鳞片哗啦哗啦响。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到了湖边。
她从始至终都是一条龙,一条又大又笨又贪心的龙。
“我怎么会有这么下流的梦想,”她抽抽搭搭地说,尾巴在地上画圈,“我怎么会有这么贪心的念头,我没有绑架他,可是,可是我也没有放他走……”
她把自己蜷成一团,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体型在哭的过程中越缩越小,从一座山缩成一座房子,从一座房子缩成一块石头。金币和宝石从它身上滑落下来,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王子朝她走过去。
他绕开地上的金币,跨过那截还在抽搭的尾巴尖,站到她面前。
“龙龙你知道吗,你这里有一颗红色的宝石。”
恶龙抽泣着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我喜欢这颗宝石。”
“可它只是一颗心。”恶龙可怜地解释道,“它好像只是一颗心。”
王子理所当然道:“我就是来找它的。”
“可……可我……”
他突然换了一种语气,凶得毫无底气,“坏龙龙,你打算怎么办?你要是再不赶紧想办法,我就把你这些宝石全收走,一颗都不留。”
她抬起头,竖起瞳孔在月光底下又软又亮,“收走我所有的宝石吗。”
“嗯。”
“可是——”她吸了吸鼻子,“那颗红色的也收走吗?”
“那颗也收走。”
她低下头想了想,然后慢慢慢慢地伸开手指,忽然不哭了,嘴角翘起来,翘成一个又羞又得意的弧度。
“可是我愿意啊。”
她蹲在满地碎冰和泥水里,头发乱了,鼻子红了,手掌破了,趁机躺在王子怀里。
她说:“好哦。我会想办法的。”
*
那份公文摊在桌上,明天一早就要签发,这是伏苏祈在净城最后需要处理的一份公务。
贺兰烯没打招呼,椅子向后滑出半寸,径直坐到了他腿上。
伏苏祈面上愈发淡然,以至于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直到身旁人安静下来,他才掀开眼皮,眼角余光飞快掠了她一下,又立刻别扭地移开视线。
贺兰烯拿起笔,一行一行往下看,改了两处措辞,添了一行备注。
改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搁下,把脸埋进伏苏祈胸口。眸光黏糊糊落在他脸上,像是贪恋极了这份温存,连呼吸、眼神、话语、动作,都变得温热又绵长。
“我最喜欢,最喜欢七七了。”
伏苏祈的下巴动了动,像是想低头看她,又忍住了。
“我离开七七会死掉的。”
“怎么舍得让七七真的忘掉我啊。”
贺兰烯鼻尖蹭着他的胸口,“我当时用精神力对失忆果动了手脚。只要我们再见面,只要你再看见我,所有的东西都会一点一点回来的。”
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终于慢慢落了下来,指尖犹豫了片刻,轻轻攥住了她后腰的衣料。
贺兰烯想抬头看看他的眼睛,视线里却只有一截线条优越的下巴。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当初的选择。”她一字一句说,“如果不是那样,我根本不会遇见你,不会和你相爱。”
“可是如果真的有下一次机会,我一定会找到一个更好的办法。”
“七七,你能不能……抱抱我?”
话音刚落,揽在她腰上的手臂骤然收紧。伏苏祈稍一用力,就把她整个人往上提了提,贺兰烯视线被迫抬起来,正正撞进他眼睛里,近到无处可躲,无所遁形。
贺兰借着这股劲往前凑,伏苏祈依然冷静地垂眼看她。
贺兰烯安安静静地让他看,睫毛没颤,呼吸没乱。就那样坦坦荡荡地、把自己整个人摊开在他眼皮底下。
他箍着她腰的手于是动了。拇指在她腰侧慢慢蹭了一下,慢到像在描摹什么失而复得的轮廓。
贺兰烯微微偏了偏头,把自己的脸颊贴进他掌心里。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很轻很轻地收拢了。她还是没动,任由他收着,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叠在一起,温温吞吞,他始终没笑。
直到四目相对时,伏苏祈才把她按进自己的怀里,抱着她,一动不动。
脸上的表情还是冷漠而端庄的,耳廓却红透了。
“七七……”
“不可否认的是,我在很多时候都是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百分之百契合度的恐怖之处我都不需要了解。如果你下一秒就不见了,如果你忽然不喜欢我了,如果你身边的人不让我靠近你了。明明知道你不会,还是会想,怕自己做出冲动的决定,一个接一个,而为了让你不受伤害,我也会做出同样多的冲动决定。”